第1234章 滄灣鎮又鬧起來了!


  何凱微笑著點點頭,他並沒有動那個信封,甚至都沒有看一眼。

  金成知道他從來不收東西,卻還是拿出來。

  況且兩個人打交道中隔閡非常多。

  而這個人的人品根本就不能說是人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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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還是一臉平靜,」金成啊,我能聽出來,你的話裡面有威脅的成分!」

  金成的笑還掛在臉上,眼睛卻先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把茶杯端起來,端到嘴邊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

  金成笑著說,」何凱啊,別誤會,我們認識好幾年,這幾年我們也是一直相互爭鬥,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讓我們能和平相處!」

  他把」和平相處」這四個字說得慢,說完手在膝上拍了拍。

  」和平相處,金成,我們什麼時候沒有和平相處了?反而是我們第一次認識你就對我充滿敵意!」

  金成擺手,」這件事不提可以嗎?」

  那一擺擺得很快,擺完手就落回膝上,沒有立刻拿開。

  何凱沒有跟著他擺手,也沒有笑,就那麼看著,看了有兩三秒。

  」金成,先解釋一下你前面說的話吧,好嗎?」

  金成一臉的無辜,」何凱,我說什麼了?」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一點,眉毛往上提,像是真沒聽懂。

  「就是你說讓我差不多就行了,讓我做出點政績的話?」

  金成依舊一臉疑惑,」我說了嗎?何凱啊,我怎麼不記得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攤在膝上,攤得很開。

  攤開來像是沒有東西可以藏。

  何凱點點頭,」好記性啊,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金成站起身,」何市長,既然這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這裡到長源縣還要好幾個小時!」

  他起身的時候把手機看了一眼,看的是時間。

  那隻信封還壓在茶几上,人已經往門口側了半步。

  」請你把東西拿走!」

  」何凱,別介,這只是我父親的一點心意,千萬不要拒絕!」

  信封被他從茶几上拿起來一半,又放下,放下的時候手指壓在封口上。

  何凱伸手攔住了金成,」既然這樣,金縣長也別著急,我打電話請紀委的人過來當面收走!」

  他的手沒有落在金成身上,就在兩人之間那麼一橫。手抬著,沒有再動。

  金成的手停在半空,手指還搭在封口上,僵了片刻,才慢慢落下去。

  」何凱,一定要這樣嗎?」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最後一個字收得很快。

  」當然,我也不知道你們這個坑有多大,金成,請你自己拿走!」

  他說」多大」的時候,眼睛落在那個信封上,沒有抬起來。

  手還橫在那兒,橫了半分鐘。窗外樓道有腳步過去,過去以後,屋裡更靜了。

  金成轉身悻悻地拿起那個信封,」何凱啊,你這人真有意思!」

  說完他沒再停,信封攥在手裡,往門口走。

  他這一句說得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門被他帶了一下,沒有帶上,留了一條縫。

  說著憤憤地離開。

  門沒有立刻關。

  何凱站著,聽那腳步一層一層往下走,聲控燈一層一層亮。

  走到二樓拐角,腳步聲停了一下,隨後更快。

  那一點光亮在樓道的窗上晃了一下,滅了。

  看著金成下了樓,何凱一把關上門。

  關門那一聲比平時重。

  他沒有立刻走動,把門鎖扣上,才鬆了手。

  扣鎖的時候手在上面多壓了一會兒,壓得指頭泛白。

  今天金成做的與說的有些莫名其妙。

  他丟下那個信封,還有說的那句話,明顯是在威脅。

  一張卡,一句」過兩年還能繼續進步」,擺在一起,意思就很直白。

  把這兩樣東西撂下就走,等於把話說明白了又不留把柄。

  但他為什麼要這樣子?

  表面看來,金成這短暫的拜訪似乎有些尷尬,但誰知道這個人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明明話說到一半自己又裝不記得,明明是來遞東西的,最後卻把東西又攥回去了。

  一個縣長,跑這麼一趟,就為了讓人看他坐一回沙發?

  茶几上那道印還在玻璃上。他把手收回來,站著看了一會兒。

  何凱回到客廳,站在茶几邊上。那塊地方剛才壓著信封,玻璃上留了一道淺淺的印,他伸手抹了一下,抹不掉。

  沙發扶手上還留著人坐過的凹陷,靠著的那隻抱枕歪了。

  桌上的那杯茶已經涼透。他端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何凱苦笑著坐下來,他打通了常務副市長李守成的電話。

  坐下之前,他先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沙發陷下去一些,他往後靠,一隻手撐著膝蓋。

  」守成啊,在家嗎?」

  」何市長,我不在家,在滄灣鎮處理一些事!」

  那頭的聲音離得很近,說話的時候連著喘了一下。

  上一句像是剛挪了地方,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

  何凱清晰的聽到背景中的喧鬧聲,」不嚴重吧!」

  那喧鬧一陣一陣的,有人喊,有人笑,隔著電話都聽得出人多。

  中間還夾著一下一下的拍手聲,拍得很齊,齊得不像是吵架。

  」是的,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關海豐集團的事,我正在處理,處理完回去我再向你匯報!」

  何凱聽得出來,」不是什麼大事」這句話說得太快了。

  那頭有人在等他往下問,他等了半秒,沒有等到。

  他沒有再說別的,把電話掛了。

  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還亮著。

  他起身,把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搭在臂上,走到門口又回了一次頭。

  屋裡還是那個屋子,茶几上留著一道抹不掉的印。

  此時的滄灣鎮確實正在上演一出鬧劇。

  日頭偏西,鎮政府那座樓的影子鋪了半條街。

  鎮政府門口那條街不長,兩頭都被堵了。

  堵在外頭的多是來瞧熱鬧的,有的騎著電動車,腳支在地上,車沒熄火。

  半個村子的人都堵在鎮政府,看熱鬧的則將外面的路都堵上了。

  院子裡那面牆貼著幾塊公示牌,紙邊捲起來了,風一吹就拍在牆上。

  院裡的台階上坐著人,有人拎著馬扎,有人抱著孩子,孩子的鞋子掛在腳踝上一晃一晃。

  牆上的宣傳欄玻璃被人擠得貼上了一層手印,裡面的照片還照舊貼著。

  台階邊上一隻塑料瓶被踢出去老遠,滾到牆根才停。

  門口那兩株冬青被踩倒了半截,土翻出來,踩的人還在上面站著。

  院裡那隻鐵皮喇叭掛在旗杆上,線拖在地上,誰也沒有去拿。

  李守成與鎮長王軍站在樓下,面對上百人,王軍的臉色有些發白。

  台階下的人離他們不到三步,前排的胳膊一抬就能碰到。

  王軍的手在半空比劃了兩下,比劃完自己也知道沒用,改成了往下按。

  」都別擠,聽我說!」他隔一陣喊兩句,喊完,人聲又蓋回來。

  兩個人苦口婆心勸了好一陣,這才有七八個村民代表答應去會議室聊。

  李守成走在最前面,一路給人讓路,讓到樓門口,回身又勸了一句。

  樓梯口貼著」為民服務」四個字,字被手摸得發亮。

  代表往樓里走的時候,後頭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什麼聽不清,喊完人堆里就笑起來。

  一夥村民屁股還沒有坐定,就指著王軍的鼻子罵了起來,」一個毛都沒長全的玩意給我們當鎮長,有什麼能耐!」

  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袖子擼到肘上,指頭幾乎要戳到王軍胸前。

  王軍的手從桌上收回來,收到一半又放回去。

  「就是,海豐那塊地的流轉費呢,是不是被你送給了何凱!」

  「就是,都是一窩貪官,人家肖總投資投得好好的,廠子建起來我們都是股東,現在呢,我們什麼都沒有了,政府必須負責,賠償我們的損失!」

  會議室里一時全是聲音,桌子被拍了兩下,茶杯跟著跳。

  有人站起來說,站起來以後就不肯坐下,一隻手撐著桌沿。

  坐得靠外的一個把帽子往後腦一推,露出來一片汗。

  說到」股東」那個詞,坐在中間的一個把袖子往上擼了一道。

  李守成的筆在本子上壓著,壓出一道深痕。

  他沒有抬頭,把那道痕寫到一半,筆尖停住了。

  他很清楚,這就是當初海豐集團建廠,後來被發現是豆腐渣工程被強行拆除後的後遺症。

  這些村民用自家的承包地入了股,但現在海豐集團躺平了,這些村民既沒有拿到錢,入了股的工廠成為豆腐渣工程被強拆,他們什麼都沒有了。

  地沒了,錢沒見著,廠子還是拆的。

  這些話他講過不止一遍,講過之後,事情也沒有往前動一步。

  他把筆放下,站起身。

  」各位鄉親,都安靜一下,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他把手往下壓了壓,壓了兩回。

  屋裡聲音小了一點,又漲回去。

  壓手的那個動作,他做得不快,兩隻手一直沒抬過肩。

  」你說什麼啊,我知道你們都是官官相護,你狗嘴裡能吐出什麼象牙?」

  那句話是從桌子另一頭扔過來的,扔完有人笑了一聲。

  李守成面對這些侮辱沒有說什麼,他還是一臉平靜,」鄉親們,我理解你們的心情,海豐集團那個廠子就是個豆腐渣工程……」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等屋裡稍微靜下來,才繼續往下。

  話頭還沒有接上,就被一陣聒噪聲淹沒了。

  」人家肖總自己建的豆腐渣工程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就是,又不是你們政府花的錢……」

  「我看啊,就是你們沒有遲到回扣才強拆的!」

  有人把手一揮,把他的話從中間截斷。

  這兩句說完,桌邊有人點頭,點得很快,點完又去看別人的臉。

  聽著這些無知的言論李守成沉默了,他很清楚,無論如何這些人都不會買帳。

  和他們講什麼法律,什麼制度,那簡直就是對牛彈琴,總體來說,這就是一種利己主義。

  屋裡的聲音一直沒斷。

  他在這些聲音里站著,一句話也沒有再搶著說。

  他把兩隻手放在桌上,攤開,沒有再抬起來。

  本子攤在面前,上面只寫了半頁,後半頁是空的。

  他也沒有去翻那一頁。

  這背後一定有人煽動。

  不是這屋裡挑頭的幾個。

  是有人在更外頭的地方,把話說到了他們的耳朵里。

  他抬眼掃了一圈。有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說話,坐在角落,手裡捏著煙沒有點。

  一個在看門,一個在看表。

  他把本子合上,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沒有坐下。

  此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何凱居然站在門口。

  門開得不算大,先開了一尺,然後才推到一半。

  走廊的燈在他身後,把人照出半邊輪廓。

  屋裡的聲音是一下子斷掉的。

  前一刻還在罵,下一刻全扭過頭去,幾個站著的還保持著站著的姿勢,忘了坐。

  有人手裡的煙掉在地上,彎腰去撿,撿到一半又直起來。

  李守成與王軍都站了起來,」何市長,您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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