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1章 冒名頂替者
李向軍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都在放光。
剛才還端著的那點沉住氣,一下全散了。
他手裡那隻蟹鉗停在半空,停了兩秒才放下,「陳主任,這是真的啊?」
他問得急,問完還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挪得桌布跟著扯了一下。
椅子腿在地板上拉出一聲。
桌上的鴨子架被這一扯,晃了一晃。
STO ⓹ ⓹.COM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陳杰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擱的時候杯底正正落在自己的位置上。
「這可是我從省里聽到的消息,現在還在傳聞階段,不過這個消息很可靠,你可不要聲張啊!」
李向軍笑了,「陳主任啊,無風不起浪,這顧書記在柳城也趕了這麼多年,雖然他不是柳城人,但他卻把自己最好的時光都留在了這裡!」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往外比畫了一下,像是在替誰把一段路鋪開。
比畫完他把手收回來,收的時候碰到了酒瓶,瓶子晃了一下。
陳杰點點頭,點完把杯子轉了一下,轉得慢。
「嗯,看來還是有人認可顧明山書記的。」
他把話往下壓了一點,「如果顧書記真的高升,你覺得誰會接替他的位置!」
李向軍搖搖頭,「都是組織安排,我怎麼能胡說呢?」
搖完他把筷子橫過來擺正,擺得很規矩。
擺完兩隻手放在桌邊,沒有再去動菜。
陳杰手指在桌沿敲了幾下,一下,兩下,三下。
敲完他停住,停的時候手指還貼在桌沿上。
陳杰把身子稍微往桌上一靠,胳膊肘搭在桌沿上。
「何凱這個人在正處的位置上時間不夠。」
他停了一下,「至於你,我記得你現在是一級調研員吧!」
李向軍點點頭,點得有點快,「其實我還是個副處級實職!」
「向軍,其實你的機會很大。」
他把「機會」兩個字往前提了一下。
「你要知道,這田市長也是有推薦權的!」
陳杰說「推薦權」三個字,說得慢,慢到李向軍能聽清每一個字。
說完他把椅子往後靠了一下,靠完就沒有再往前。
李向軍明白了。
他先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杯子,杯里還有一半。
然後端起酒,兩隻手捧著杯底,捧到胸口的位置,「陳主任,那還要勞煩您在田市長面前美言幾句!」
陳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喝的時候眼睛看著李向軍。
放下杯子他先抿了下嘴,才把話接上。
「好,明天田市長就要來,你可要抓住機會哦!」
「好,陳主任先吃點,看您這一天操勞的,等下我們去安平市,我可是知道一個好地方,一定會讓陳主任好好放鬆一下,明天一定讓您有一個更好的精神狀態!」
他一口氣說完,說完自己先給陳杰的骨碟里夾了一筷子。
說「安平市」的時候,他把手抬起來往窗外一指,指的方向其實什麼也看不見。
窗外只有一片黑,黑的遠處有幾盞燈,燈底下看不清是什麼樓。
陳杰放下筷子,筷子放到骨碟邊上,放得很齊。
「跑那麼遠啊,我可聽說你們的前任紀委書記……」
話到這兒他停住,眼睛抬起來看李向軍。
李向軍擺擺手。
「陳主任,在他們眼裡,我就是個擺爛的市委副書記,沒人在意我的!」
擺手的時候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了。
收了以後他把杯子往陳杰那邊推了半寸,推得很小心。
陳杰笑了起來,笑的時候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這一口比剛才那口大。
「好,那我就見識一下!」
何凱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全亮。
樓下的早點鋪子剛支起棚子,蒸汽從案板那頭冒出來,一蓬一蓬,往路燈那邊頂。
他的計劃是先去烈士陵園檢查一下,然後去蘆港鄉見田茂生。
這兩件事都不在電話里,得用腳去走。
他沒有叫任何人陪同,叫上司機老劉便去了市郊的烈士陵園。
車子開出去二十多分鐘,樓越來越少,路兩邊的樹開始密起來。
到了坡下,柏油路換成了碎石,車輪上去,石子打在底盤上,一路響。
柳城市的烈士陵園並不大,但這裡也有上千烈士。
這裡是一個小山坡。
何凱讓老劉將車子遠遠停下。
老劉把車停在坡下的空地上,熄了火,沒有跟著下車。
他把座椅往下放了一格,靠在上面看著何凱往上走。
何凱自己下來,把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步行順著台階走了上去。
台階是石頭的,邊角被踩得有些圓。
一級一級往上,走到一半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呼出去,白氣在眼前散開。
台階上有昨夜的水汽,腳踩上去有點滑。
原本一條坡道可以直接到大門口,但何凱沒有這樣做。
坡道在左手邊,斜著上去,車輪的轍印還留在上面。
陵園顯然是被打掃過,顯得一塵不染。
大門口以及裡面的紀念碑都被擦拭過,就連林帶裡面的雜草以及樹葉都被清理乾淨。
石階縫裡沒有一根草,牆根底下連落下的松針都掃走了。
掃帚划過的痕跡還留在土上,一道一道,從這頭到那頭。
何凱緩緩走進去,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他走得慢,腳步落在石板上,一聲一聲。
安靜到能聽見山坡下面有車過去,聲音上來,又下去。
碑上一排一排的名字,字都不大,刻得很深。
何凱走到第一塊碑前停住,沒有伸手去摸。
碑石的頂上有層薄灰,被擦過,邊上還留著一道幹了的印子。
他把手抬了一下,又收回去,終究沒有摸下去。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何凱停下腳步。只見一個穿著保安服的中年人追了上來,「何市長……」
他跑到還有三四步的地方就收住腳,先把帽子扶了一下。
「你好!」
「何市長,我是這裡負責值班的!」
他說話的時候,一隻手還捏著帽子的邊。
他說完把手在後腰上貼了一下,站得比剛才緊。
他站定以後把手在工作服上擦了兩下,擦完才想起來該不該伸出來,最後也只是抬了一下,又放回去。
何凱把手伸過去,握了一下他的手,握得不長,也沒有鬆開得太快。
「哦,這裡打掃得很乾淨,正好,陪我看一看吧!」
中年人的手先僵了一下,才回握。
中年人點頭,「好的,何市長,有件事我想反映一下!」
說完他往旁邊看了一眼,像是先確認這坡上沒有別人。
「好,邊走邊說吧!」
中年人與何凱並肩走著。
他走得比何凱慢半步,慢半步就一直落在後面,走一段又趕一下,趕得很費力。
趕的時候鞋底在石頭上蹭出一種乾澀的聲音。
從他的口裡得知,何凱知道這個中年人叫劉建國,也是退伍軍人,而且也在邊境上參加過戰鬥,曾經負過傷,獲得過二等功。
說到「二等功」的時候,他沒有再多講一句。
何凱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劉班長,你這工作是政府安排的?」
何凱問得很直,問完兩隻手在身前交了一下。
劉建國搖搖頭,「何市長,這就是我打算要向你說的!」
說完他把兩隻手在身前並了一下。
他搖頭的時候,脖子上的筋動了一下。
保安服的領子有點大,領口在脖子上磨出一圈淡淡的印。
他很清楚,這位退伍軍人身上一定有故事。
何凱認真地點點頭,點完把手插回兜里,沒有催。
兩個人在碑前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動。
劉建國把兩隻手從兜里抽出來,抽出來以後在身側貼著,「何市長,我的身份被人頂替了!」
「什麼,你的身份被人頂替了?」
何凱又停下腳步,兩隻腳在原地並了一下。
他轉過身,正對著劉建國,站直了。
劉建國接著說,「何市長,您有所不知,我當初退伍回來,那時候我們這裡還叫柳城縣,我的檔案送上去之後,縣裡按照政策可以給我安排工作,但我等了很久都沒有動靜。」
他咽了一下,喉結上去又下來,「最後我去問,他們告訴我,縣裡沒有工作崗位,讓我等!」
「我等了很久,還是沒有通知。」
他停在這裡,眼睛往下看了一下,「但家裡要用錢,我沒辦法,只能去南方打工,這一去就是八年!」
「八年」這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何凱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往碑的方向讓了讓,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這八年你就沒有得到任何通知?」
劉建國搖搖頭,「沒有。」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往褲縫上抹了一下,抹完在褲子上留下一條深色。
「沒有任何人通知我!」他又補了一遍,像怕何凱沒聽見。
「我打工的那個廠的老闆很好,也是當年在西部邊境打過仗的老兵,我在他的廠子裡干到了主管,後來這位老闆年齡大了,退了下來,他的女兒接了班,我也被優化了!」
何凱走到一塊碑前停下,低頭看了一眼碑上的年份。
「那你是怎麼知道被頂替的?」
「那時候全國的社保沒有聯網。」
他說話的時候把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又放下。
「後來我拿著那邊的社保資料打算遷移到雲陽,誰知道辦不了,也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麼,我也是後來打聽才知道,因為我在這裡有一份社保!」
何凱明白了。他看著這個面相忠厚老實的老兵,看了有一會兒。
風從坡上下來,把林帶里的松枝吹得響了一下。
「劉班長,那您為什麼沒去找?」
「找過,誰說沒找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腳往地上頓了一下。
劉建國把嗓門提了一點,提完又壓下去。
壓下去以後他清了清嗓子,嗓子裡有一層沙。
「我找過那時候的王翰文縣長,後來又找過顧書記,是他把我安排到這裡的!」
「他們就沒有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
何凱問得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留了空。
劉建國搖搖頭,搖得很慢。
「後來我想明白了,何市長,在他們的手裡,我只會被踢皮球,後來蘇建鋒市長想幫我查,沒想到時間不長他就被弄走了!」
說完這句,他在腳邊蹭了一下,蹭掉鞋底的泥。
何凱一臉嚴肅,兩隻手從兜里都出來了,垂在正前方。
他看著劉建國,看得比剛才久,「劉班長,那你知道頂替你的這個人現在幹什麼,他在哪裡?」
「何市長,這個人後來改了名字,叫劉寶輝,是清江市招商局局長,聽說馬上要提拔副市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