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0章 陳杰的一顆糖


  何凱站起身,繞到桌角邊上,拿過那隻倒扣著的玻璃杯,翻過來,放在陳杰手邊的桌面上,提起水壺給他倒了半杯。

  水是上午燒的,已經不燙,倒下去的時候杯壁上蒙了一層白汽,很快就散了。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杯底先落了一圈水,才慢慢漲上來。

  「陳主任,喝點水繼續說,我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這四個字他說得清楚,清楚到像是在提醒對方自己還在聽。

  陳杰站在陳杰椅子的側後,兩隻手在身前,站得比陳杰靠外半步。

  陳杰看都沒看。

  那隻杯子就在他胳膊肘旁邊,他連眼皮都沒有往下走一下。

  他的眼睛一直落在何凱臉上,直到何凱把水壺放回原處,才把眼光挪開一寸。

  「何凱,今晚我就在柳城住下,明天田市長要過來親自檢查!」

  何凱點點頭,點得很慢。

  「好,既然這樣我可以說一說我的想法了吧!」

  他把水壺放回原處,壺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這一聲在空樓里彈了一下,彈完就沒了,比剛才那些話都輕。

  「你說金家給我們柳城創造了多少經濟增量,你沒有當家,你知道我們市有幾處爛尾樓?有多少房子賣不動?」

  陳杰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按下去,停在那裡,指甲在皮面上留下一個淺印。

  「何凱啊,話不能這樣講。」

  他把身子往何凱那邊偏了一點,偏完又坐回去,像是覺得這個姿勢不合適。

  「田市長讓我問問你,想不想幹了,這一次,省里的領導也要來,好好考慮一下!」

  「想不想幹了」這四個字,他說得很平,平到像是隨口提一句今天天氣。

  說完他往後靠了靠,把兩隻手疊在身前,等何凱接。

  何凱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指頭分開,壓得桌面上的文件往中間聚了一點。

  他沒有坐下去,也沒有把身子往後退。

  「如果想免我的職,那好,我等著!」

  屋裡靜了兩秒。

  窗外的車燈從窗格上掃過去,又掃回來,第二下沒掃到,車拐了彎。

  陳杰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後被帶得晃了一下,靠背在牆上磕了一聲悶響。

  「好,何凱,這可是你說的!」

  「好」這個字他從牙縫裡出來,出來後把話往上抬了一點,抬完臉已經紅了。

  「對,是我說的!」

  何凱沒有躲,也沒有加一句解釋。

  陳杰把外套的下擺一甩,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一隻手推開門,另一隻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拍得整個門都響。

  門沒有關嚴,被風帶了一下,又自己慢慢合上,最後「咔」地一聲。

  陳杰還在椅子上坐著,沒有動,也沒有追。

  何凱沒有追出去。

  走廊上腳步聲過去,一段一段,聲控燈亮了又滅。

  陳杰把椅子推開,起身,慢慢走到門口,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何凱,什麼也沒說,快不離開。

  他其實很清楚,硬剛或許不是最好的辦法,但有時候他就是做不到。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滾了一下,像一條擱在嗓子裡的魚,不上不下。

  他把嘴抿了一下,抿完又鬆開。

  他端起茶杯,走到窗邊,將剩的水倒進花盆裡。

  花盆裡的土已經板了,水澆下去,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泥。

  泥上那點水慢慢往裡滲,滲到看不見。

  放回杯子,他坐了下來。

  椅背往後一仰,仰到發出一聲長響。

  仰著的時候他把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沉了一下,沉到底了。

  當年碩士畢業去了清江市衛生局,他想的很簡單,用自己的能力為老百姓拿到更便宜的藥物和器械,更優惠的治療。

  報告寫了厚厚一沓,一家藥廠一家藥廠地跑。

  那時候他一天能跑好幾家廠,從一座城市跑到另一座城市。

  跑到後來,鞋底都磨平了。

  但那些上下其手的人,狠狠打碎了他的理想。

  三年的冷宮。

  他沒有改變。

  後來調到市紀委,他又被打壓過,甚至還被發配到後勤科當苦力。

  他依舊沒有改變。

  乃至到省紀委,作為時任雲陽省紀委書記的秦書記的秘書,後來擔任黑山鎮書記、睢山縣常務副縣長,他都沒有改變。

  這一路走過來,每一次都是把手往桌上一按,把話說完,然後等著看結果。

  結果好的時候不多,但也沒到要他彎腰的時候。

  一旦改變,那就不是他何凱了。

  ......

  陳杰並沒有離開。

  從何凱的辦公室出來,他站在樓梯口,先把外套的扣子系回去,系了兩顆,剩下的一顆怎麼都系不上,他乾脆放手。

  放完手,他在樓梯扶手上拍了一下。

  然後他打通了李向軍的電話。

  「向軍啊,下班了?」

  「是啊,陳主任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向軍啊,我在市政府,剛從何凱的辦公室出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頓得不長。

  「正好,陳主任,我給您打一個定位,我們吃個飯好好聊一聊!」

  陳杰沒有拒絕。

  掛斷電話,他站在台階上沒有下去,把手機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台階上有幾片葉子,被踩過,邊都黑了。

  他把手機翻過來,把屏幕朝下拿了一會兒,又翻回來。

  等李向軍的位置發過來,他才上了車。

  李向軍定的這家酒店叫雲頂國際,這也算是柳城市最高檔的酒店。

  車到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門口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把地面照成一片暖黃色。

  車速壓得很慢,輪子最後碾過門口那道減速帶,車身上下了一點。

  門裡的迎賓台後面站著兩個人,看見車到了,先出來了半步。

  半邊玻璃門被推開,門軸的皮帶響了一下。

  陳杰的商務車停在門口。

  陳杰下車,腳落地的時候先扶了一下車門,站直了才把外套的下擺拉平。

  李向軍小跑著上前,跑的時候西裝下擺往後甩,跑到跟前站定,先把手伸出來。

  「哎呀,陳主任,您可是稀客啊!」

  他把「稀客」兩個字說得重,重到旁邊的門童都抬了一下頭。

  「向軍啊,這柳城市還是有明白人打的,顧書記不在,這柳城都是烏煙瘴氣的!」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走,走了兩步才把話說完。

  說完他回頭看了一下身後那輛車,車還停在門口沒走。

  李向軍並沒有接陳杰的話。

  他握住陳杰的手,握得很緊,兩隻手都上去了。

  「陳主任,您隨行的人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想和您單獨來聊聊,這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面了!」

  握手的時候他身子往前傾,傾到陳杰耳邊才把話說完。

  說著他看了眼身後的梁佳宇。

  「小梁,你招待一下陳主任隨行的同志吧!」

  梁佳宇應了一聲,往前走了半步,把兩位司機和隨行的人往另一頭引。

  他引路的時候一隻手抬起來,抬在齊腰的高度,像在趕一群不太聽話的東西。

  門口的人分開兩路,一路往樓上,一路往側邊的廳里去。

  兩個人上樓。

  電梯裡李向軍一直側著身,把手搭在陳杰的背後,不推,也不碰實。

  電梯往上走,每過一層,樓層號在屏上跳一下。

  李向軍沒有說話,陳杰也沒有說話,只有電梯的風聲。

  李向軍早已經訂好了頂層餐廳的一間包房。

  門一推開,熱氣先出來。

  包房很大,靠窗那邊擺著一張圓桌,桌面上已經鋪了白布,白布邊角垂下來,垂得整整齊齊。

  窗外是柳城的夜景,路燈一條線過去,遠處的樓只有一半亮著。

  而且一桌精緻的飯菜都擺好了,冷盤熱菜都在位上,盤子上還蓋著防塵的罩子。

  甚至還有一瓶茅子,瓶子立在桌子正中,商標朝著門口。

  李向軍走到桌邊,把那隻瓶子轉了半圈,把商標正正對著主位。

  轉完他把手在桌布上按了一下,把轉瓶子時帶出來的褶子抹平。

  李向軍把主位的椅子往外拉了一點,拉出來,讓出一個能進人的空。

  「陳主任,請上座!」

  陳杰看到這,心情才算是好一點了。

  或許也是真的餓了,他直接坐了下來。

  坐下以後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搭得歪了也不管。

  脫完他把袖口的扣子鬆了一個,鬆了以後袖子就滑下去一截。

  「向軍啊,今天在你們柳城跑了大半天,某些人啊,連個好臉都沒有。」

  他說到這裡把手往桌上一放。

  「我這個清江市市府辦主任,沒想到你這位柳城市的副書記這麼熱情!」

  「哎呀,陳主任,我們之間的關係擺在那裡,您來了,我自掏腰包也要請您啊!」

  他說著把罩子一個個揭開,揭開一個放一個,放的時候很輕。

  陳杰笑了笑。

  「先吃飯吧,我還真的餓了,都是被何凱氣的!」

  說完他伸手去拿筷子,筷子在架子上敲了一下。

  李向軍只是笑了笑,笑的時候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靠得不深。

  「陳主任,那先吃一點,今天這些菜可都是我們柳城的特色!」

  「好好!」

  說完他就動了筷子,動得比剛才說話快。

  話說著陳杰也大快朵頤起來。

  他先掰了一隻螃蟹。

  掰的時候殼硬,他兩隻手一起上,掰了兩下才開,掰開了甩了一下手指,甩掉沾上的湯。

  湯有一點甩到了桌布上,他看了一眼,沒有擦。

  一隻螃蟹、幾個大蝦下肚,碗邊的殼堆起一小堆。

  他吃得很快,吃的時候不說話。

  包房裡只剩下剝殼的聲音,還有李向軍偶爾倒茶的動靜。

  他把手在餐巾上擦了擦,擦得很實在,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擦,擦完把手翻過來看了看。

  李向軍一直在看,看陳杰碗裡下去了一半,才起身把瓶子拿過來。

  他給陳杰的杯子裡倒上酒,倒到七分,停了一下,又添了一點。

  「陳主任啊,喝一杯,這吃海蟹就要喝茅子!」

  倒完他把瓶子放回去,放的時候瓶口蹭了一下杯沿,蹭出一點聲音。

  陳杰用餐巾擦了擦嘴,擦完把餐巾團了一下放在一邊。

  「向軍啊,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在桌沿上放下,手背朝上。

  靠好以後他先看了李向軍一眼,那眼裡有點東西,是那種要往下給一顆糖的意思。

  「春節後顧書記可能要去清江市任職,副廳級,到時候那個位置可就空下來了,你這個副書記可是要好好想一想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