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石破界城


  子時三刻,夜色如墨,濃重的烏雲將月光徹底吞噬。

  界城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沉入死寂的夢鄉,只有打更人拖著悠長的調子,伴著單調的木梆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響:「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這寂靜,很快被黑暗中的低語打破。

  城西廢棄染坊旁的陰影里,數十個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聚集。為首之人身形矯健,正是內應營校尉紫芙,她蒙著面,只露出一雙在暗夜中精光四射的眸子。

  「校尉大人,我們的人基本到齊,只是……賈贏那隊人還沒到。」張小七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焦躁。

  紫芙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從鼻子裡冷冷地哼了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待此事了結,再跟他算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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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明鑑,」張小七趁機附和,語氣諂媚,「賈贏就是個只會耍嘴皮子的廢物,什麼事都辦不成,只會溜須拍馬。」

  正說著,另一批黑影從小巷另一頭倉促跑來,腳步聲雜亂,為首者正是賈贏。

  他氣喘吁吁地趕到近前,忙不迭地解釋:「大、大人恕罪,這夜太黑了,弟兄們繞錯了路……」

  紫芙連正眼都未瞧他,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的話:「若誤了太師的大事,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賈贏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連連躬身,眼底卻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怨毒。

  見人已大致齊集,紫芙不再耽擱,迅速下達指令,聲音果決:「時辰將至!張小七、青皮,你二人率五十人,強攻東門,接應石破貓將軍入城!」

  「是!」張小七與面容陰鷙的青皮同時領命。

  「馮一生,你帶本部人馬,伺機奪取北門,製造混亂!」

  沉默寡言的馮一生重重一點頭。

  賈贏一看,沒自己什麼事,急著問:「大人,我幹什麼呀?」

  紫芙撇著嘴說:「你能幹嘛,連路都走錯。」

  賈贏嬉皮笑臉地說:「大人,我確實不行,但是我對您是忠心耿耿,只要你一句話,我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

  紫芙不耐煩地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表忠心:「你?跟在我隊伍後面,管好你自己的人,別再走丟了就是功勞!」

  「是是是……」賈贏連連點頭,退到隊伍末尾,臉上那謙卑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恨意。

  「臭娘們,仗著鞏喜碧的勢,就敢如此折辱我!等著瞧,總有一天……」他暗自咬牙,五指在黑暗中狠狠攥緊。

  與此同時,東門城牆之上。

  兩名值夜士兵抱著長矛,倚著冰冷的牆垛,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

  「都過時辰了……換崗的怎麼還沒來?」一個士兵打了個巨大的哈欠,含糊地抱怨。

  另一個揉了揉惺忪睡眼,罵道:「肯定又在窩棚里挺屍!每次輪到他們,非得磨蹭到天邊泛白……」

  先前那士兵剛想接話,聲音卻戛然而止——他驚恐地看到,同伴身後,一個矯健的黑影如同狸貓般翻上城頭,寒光一閃,一柄短刀已精準地從後背刺入,穿透了心臟。

  那士兵連哼都未哼一聲,便軟軟倒地。

  這士兵駭然欲絕,張口欲喊,卻覺後心一涼,一股劇痛瞬間攫住了他。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一截染血的刀尖從自己胸前透出。他想呼喊,喉嚨里卻只發出「咯咯」的異響,隨即眼前一黑,撲倒在地,溫熱的鮮血迅速在冰冷的磚石上漫延開來。

  城下,無數黑影如同附壁的蟻群,利用飛爪繩索,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爬。轉眼間,城頭上已立起數十名羯族精銳。

  恰在此時,兩名睡眼惺忪的換崗士兵走上城頭。一人揉了揉眼睛,模糊看到前方影影綽綽,不由喝問:「喂!你們是什麼人?怎麼……」

  話音未落,一名羯族武士猛地撲上,刀光閃過,喝問變成了臨死前的短促哀鳴。

  另一名士兵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往城下狂奔,一邊跑一邊用盡平生力氣嘶喊:「敵襲!羯族偷……」

  「嗖!」一支利箭破空而來,精準地釘入他的後心。士兵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線木偶般,從陡峭的階梯上翻滾下去,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噹噹當——!」

  幾乎是同時,城樓瞭望塔上,負責警鐘的士兵憑藉高度看到了城頭的異動,他肝膽俱裂,拼命敲響了警鐘!鐘聲撕裂了夜的寂靜,傳出老遠。

  然而,示警的鐘聲只響了短短几下,便戛然而止。一支狼牙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射穿了他的脖頸。

  士兵猛地向前撲倒,鮮血噴濺在冰冷的銅鐘上,身體順著鍾架緩緩滑落,在鐘身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儘管只有寥寥數聲,那急促的警鐘已如同驚雷,炸醒了整個界城!

  將軍府內,嚴寬猛地從床榻上坐起,厲聲喝問門外侍衛:「何處鐘響?!」

  「回將軍!是東門城樓!」侍衛的聲音帶著驚慌。

  「快!傳令各營,即刻趕往東門集結!快!」

  嚴寬一邊咆哮,一邊手忙腳亂地套上鎧甲。

  他剛衝出府門,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就連滾爬爬地衝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哭腔:「將軍!不好了!北門……北門失守了!羯族人殺進來了!」

  「什麼?!」嚴寬如遭雷擊,「北門城高險要,如何失守的?!」

  「有……有內應!他們殺了守門弟兄,打開了城門!」

  嚴寬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踉蹌幾步,險些栽倒。

  「將軍!」左右親兵慌忙上前攙扶。

  恰在此時,楊繼雲與徐克君也疾馳趕到。

  嚴寬看都未看楊繼雲,直接對徐克君吼道:「徐克君!你立刻帶兵去北門,把缺口給我堵住!把敵人趕出去!聽見沒有!」

  徐克君臉色瞬間慘白,心中叫苦不迭:北門已破,羯族主力湧入,此時去北門無異於送死!他嘴唇哆嗦著,腳下如同生根。

  嚴寬見狀,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敢抗命?!」

  徐克君被那殺氣驚得一個激靈,只得硬著頭皮拱手:「末……末將領命!」說完,他帶著本部人馬,朝喊殺震天的北門方向挪去。

  「報——!南門遭敵猛攻!」

  「報——!西門發現大量敵軍!」

  壞消息接踵而至。嚴寬強自鎮定,對麾下將領馬力和杜行下令:「馬力,你去南門!杜行,你去西門!不惜一切代價,給我守住!」

  「是!」二將不敢怠慢,領兵匆匆而去。

  「將軍!末將請命!」楊繼雲踏前一步,語氣急切。

  嚴寬這才瞥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你?帶你的本部人馬作為機動,哪裡危急就去哪裡支援!」

  說完,不再理會他,帶著親兵衛隊,急匆匆直奔戰況最激烈的東門而去。

  楊繼雲看著嚴寬遠去的背影,又望向城中四處燃起的火光和震天的喊殺聲,沉重地嘆了口氣,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界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當嚴寬趕到東門附近時,眼前景象讓他心膽俱裂。

  門已被紫芙帶領內應徹底打開,羯族士兵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入。

  界城守軍組成的防線在絕對優勢的兵力面前,如同紙糊般被輕易撕裂、衝垮。殘肢斷臂四處飛濺,鮮血染紅了長街,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為首羯族大將正是石金倫,他手持彎刀,狂笑著左劈右砍,口中不斷嘶吼:「殺!一個不留!」

  在他的驅動下,羯族士兵徹底瘋狂,見人就殺,無論兵民,一場慘絕人寰的屠城慘劇,已然拉開序幕。

  界城,僅有守軍五千。

  昔日趙范在時,採用革新之法訓練士卒,注重陣列配合與單兵素質,軍紀嚴明。

  然而趙范一去,嚴寬為消除其影響,盡廢新法,回歸舊制,訓練鬆弛,軍紀渙散,導致軍隊戰鬥力大不如前。

  反觀羯族,此次傾巢出動,六萬百戰精銳,兵力十倍於守軍,且個體戰力兇悍,嗜血好鬥。

  兩軍相接,高下立判。界城守軍傷亡極其慘重,陣線迅速崩潰。

  嚴寬見狀,目眥欲裂,揮刀砍翻兩名後退的士兵,聲嘶力竭地咆哮:「臨陣脫逃者,殺無赦!都給老子頂住!」

  後退是死,前進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在嚴寬的死亡威脅下,殘存的守軍爆發出絕望的勇氣,嚎叫著發起反衝鋒,竟一時將突入城內的羯族先鋒逼退了數百米。

  然而,這不過是曇花一現。隨著更多羯族士兵湧入,以及石破貓親自壓陣,戰局瞬間逆轉。

  羯族人踏著守軍的屍體,更加兇猛地碾壓過來。

  嚴寬環顧四周,只見身邊將士已死傷枕籍,敗局已定。

  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猛地舉起卷刃的長刀,對身後僅存的幾十名親衛嘶聲吼道:「弟兄們,報效朝廷的時候到了!隨我殺——!」

  他身先士卒,如同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向著無邊無盡的敵軍浪潮,發起了最後一次,也是最為徒勞的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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