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酒神將軍
麒麟城,議事堂內檀香裊裊。
江梅指尖輕撫青瓷茶盞,目光落在窗外漸黃的銀杏樹上。茶湯澄澈,映出她微蹙的眉尖。
「有人稟報,說北唐主將換人了。換了一個叫牛黃的人。」她抿了口茶,聲音裡帶著些許遲疑。
趙范執壺為她續水,水流聲在靜謐的堂內格外清晰。「哦?那費允豈不是顏面丟盡。」他語氣平淡,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江梅每一絲神情變化。
「那肯定是了,不過費允這人對北唐倒是忠心耿耿。」
「你從哪裡看得出?」趙范又給自己的杯子斟滿,紫砂壺落在楠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江梅指尖輕點桌面:「你看他為了劉世達的事,在我這裡爭執了整整半日。還有為了北唐士兵過冬糧草,險些與我翻臉。這般盡心竭力,不是忠心又是什麼?」
「劉世達的事,倒是有情可原。畢竟他曾是劉世達的副將,袍澤之情深厚。」趙范端起茶盞,氤氳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強求入城過冬,確是反客為主了。」
「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江梅展顏一笑,隨即正色道,「那如今北唐來了新主將,我們是該等他來拜會,還是主動前去?」
趙范起身踱至門前。秋日的陽光斜照進來,在他深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斑駁光影。
「按禮制,我們是北境之主,他們客居於此,理當來拜會地主。」
他負手而立,聲音沉穩,「不過,聽說這牛黃在大西北屢立戰功,名聲鵲起後,人也日漸驕縱。若是等他前來,只怕要等到寒冬臘月了。」
江梅聞言,茶盞重重一頓:「難道還要本郡主去拜訪他不成?」
「這樣,」趙范轉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不如我代表郡主前去,看看這位牛將軍,究竟有多『牛』。」
「好,就由你代我走這一趟。」江梅神色稍霽,顯然對這個安排十分滿意。
翌日清晨,霜露未晞。
趙范帶著鐵牛和兩百精騎,押著幾車禮物,向北唐大營行去。馬蹄踏過枯黃的草地,驚起幾隻寒鴉。
北唐大營內,牛黃正在沙盤前推演兵法,聽聞通報,頭也不抬:「哪裡的侯爺?」
「十里堡的逍遙侯趙范。」親兵躬身應答。
一旁王會因低聲補充:「將軍,此人曾數次大敗羯族騎兵,更救過北境王性命。如今輔佐郡主治理北境,頗有名望。」
牛黃這才抬起頭,濃眉一挑:「原來是他。年紀輕輕,倒有些本事。讓他進來吧。」
「將軍,」李風華上前一步,「他畢竟是郡主親信,又封侯爵,按禮應當出營相迎。」
牛黃略一沉吟,大手一揮:「說得在理!走,隨我去會會這位逍遙侯。」
營門外,趙范遠遠看見一隊將領肅立等候。他輕夾馬腹,加快速度,在距營門二十步處利落下馬,將韁繩拋給身後侍衛,整了整衣冠方才前行。
「逍遙侯趙范。」他拱手施禮,目光掃過為首那名虬髯將領。
「北唐主將牛黃。」牛黃抱拳回禮,聲若洪鐘,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
二人對視的剎那,趙范心中暗凜——此人眉宇間的桀驁,比傳聞更盛三分。
中軍大帳內,眾人分賓主落座。
趙范命人呈上禮單:「這是郡主的一點心意,還請將軍笑納。」
牛黃粗略掃過禮單,朗聲笑道:「代我謝過郡主!請郡主放心,有我牛黃在此,羯族人再敢來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趙范看著他志得意滿的模樣,心底泛起隱憂,面上卻不動聲色:「有將軍此言,北境百姓可安枕無憂了。回去後,定將將軍美意轉達郡主。」
牛黃聞言,笑聲愈發洪亮,震得帳幔微顫。
「牛將軍,北境局勢複雜,不比西北。羯族騎兵驍勇善戰,其主帥更是詭計多端。」趙范斟酌詞句,「當日北境王便是中了他們的奸計,被困梅花塢,以致……」
「哼!」牛黃不以為然地打斷,「北境王雖勇冠三軍,卻失之智謀。若換作是我,絕不會中這等圈套。」
趙范執杯的手微微一頓。若是江梅在此,聽到這般狂言,怕是要當場拔劍相向。他暗自嘆息,不知朝廷派此人是來鎮守北境,還是來自尋死路。
這般目中無人,在這虎狼環伺的北境,恐怕連一月都難支撐。
又寒暄片刻,趙范起身告辭。
「急什麼!」牛黃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我與侯爺一見如故,酒宴已經備下,今日定要痛飲三百杯!」
趙范見他態度堅決,不便推辭,只得應下。
後軍帳中,早已擺開十數張榆木條案,當中一口銅釜沸著羊湯,白汽蒸騰,肉香四溢。牛黃逕自坐了主位,也不講究虛禮,揮手便讓趙范坐在右首。費允、張占、李風華、王會因等將領依次列坐,帳內一時只聞炭火噼啪與甲冑摩擦的細響。
「來!上酒!」牛黃聲若洪鐘。
話音未落,幾名魁梧親兵已抬著二十個黑陶酒罈魚貫而入,重重頓在泥地上。牛黃親手拍開一壇泥封,濃郁的酒氣頓時彌散開來。他也不用酒盞,直接提起罈子,仰頭便灌了幾口,酒液順著虬髯淌下,浸濕了前襟。
「在我這兒,就得按西北的規矩!」他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范身上,「在座諸位,一人一壇!不喝完,便是瞧不起我牛黃!」
趙范端起親兵斟滿的陶碗,淺嘗一口。酒味雖烈,入口卻還算醇和,並非想像中那般難以消受,心下稍定。
他目光微轉,瞥見斜對面的費允,只見他面色發白,盯著面前那壇酒,喉頭不住滾動,握著筷箸的指節已然泛白。
牛黃與趙范挨著,每次喝酒便舉碗示意,趙范也端起舉碗會意,兩人便喝了碗中酒。
酒過數巡,帳內氣氛漸酣。
牛黃喝到興頭上,猛地站起身,抄起一個海碗滿上,徑直走到費允面前。
「費將軍!」他聲震屋瓦,「往日你總管糧草,諸多不易!今日我敬你一碗,先干為敬!」
說罷,他仰頭便灌,喉結劇烈滾動,咕咚之聲清晰可聞,一碗烈酒頃刻見底。他將空碗倒懸,目光炯炯地盯著費允。
全帳目光霎時匯聚於此。
費允臉上血色盡褪,他艱難地站起身,雙手微顫地捧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嘴唇翕動,似想說什麼,終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眼一閉,心一橫,端起碗便往嘴裡倒。酒水潑濺,一半強咽入喉,一半順著嘴角、脖頸淋漓而下,將他胸前衣袍浸透大片,狼狽不堪。
一碗飲盡,費允身子晃了兩晃,連話也未能說出一句,便直接癱軟在條案上,杯盤叮噹亂響,已然不省人事。
牛黃見狀,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痛快!費將軍是真性情!」目光隨即轉向趙范,「逍遙侯,到你了!」
趙范從容起身,雙手穩穩定定地端起酒碗,迎著牛黃審視的目光,不疾不徐,將一碗烈酒飲得滴水不漏。碗底朝下,面色如常。
「好!好!好!」牛黃連贊三聲,重重拍在趙范肩頭,力道之大,讓趙范身形微微一晃,「趙兄弟是真豪傑!酒品見人品!往後,你得多來哥哥這兒走動!」
趙范嘴角含笑,拱手為禮,心下卻暗忖:這般飲法,簡直是玩命。
直至二十壇酒盡數告罄,帳內已是東倒西歪,鼾聲四起。牛黃步履蹣跚,撞開兩張條案來到趙范面前,渾身酒氣衝天,一手搭在他肩上,口齒不清地道:「兄…兄弟…改日…再…再喝個痛快……」
話音未落,他龐大身軀便向後仰倒。李風華與王會因似早有預料,同時搶上一步,一左一右將其穩穩架住。兩人面色如常,顯是對這般場面習以為常。
「侯爺莫怪,」李風華扶著不省人事的主將,對趙范歉然道,「將軍今日確是盡興了,未能遠送,還望海涵。」
「無妨。」趙范擺手,目光掠過一片狼藉的軍帳,在那醉倒的費允身上略一停留,「將軍豪邁,趙某領略了。來日方長。」
在鐵牛與兩百侍衛簇擁下翻身上馬,馳離北唐大營。晚風一吹,酒意上涌,趙范揉了揉額角。
「侯爺,此人……」鐵牛催馬靠近半個馬身,低聲問道。
趙范回首望去,將那座旌旗招展的軍營吞沒大半,他眼中最後一絲酒意褪去,化作冰涼的凝重。
他微微一頓,語氣沉鬱:「這位牛將軍的『威風』,恐怕很快就要用無數兒郎的鮮血來證明了。」
夜色如墨,徹底籠罩了北境蒼茫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