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洞中療傷


  走了一段路程,不遠處便是青龍山。

  趙范勒馬駐足,抬頭望去,那被羯族人付之一炬的青龍寨遺址,在暮色中仿佛依舊升騰著無形的焦煙與哀嚎。

  山風掠過,帶著草木灰燼和未散盡的硝煙氣味,刺痛了他的鼻腔,也刺痛了他的心。

  他不由得想起那個紅衣如火、性情也如火的女子——高鳳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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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自己當初途徑此地,將她與她的青龍寨牽涉進抵抗羯族的大業,她本可在此逍遙自在,做她無憂無慮的山大王,何至於如今山寨焚毀,弟兄離散,她自己也不知下落……

  自從他馳援北境,浴血疆場,便再未與她有過隻言片語的聯繫。這份愧疚,如同磐石,一直壓在他的心底。

  趙范在青龍山腳下停駐。

  「藍玉,帶你的人在此等候。」趙范沉聲對侍衛隊長下令。

  「侯爺,」藍玉面露憂色,手按刀柄,「卑職聽聞此山如今並不太平,匪類叢生。還是讓屬下帶幾個精銳,隨您一同上山吧。」

  趙范微微搖頭,唇角勾起一絲複雜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決然:「我此行,要找的便是『土匪』。」

  他又看向身旁憨直的親隨鐵牛:「鐵牛,你也留下。」

  「飯哥,」鐵牛瓮聲瓮氣地叮囑,眼裡滿是關切,「你可千萬小心,早點回來。」

  藍玉看著趙范獨自策馬上山的背影,眉頭緊鎖,滿腹疑雲。

  趙范棄馬步行,憑藉記憶中的路徑,向著昔日青龍寨的方向蜿蜒而上,山路荒蕪。正行走間,忽聽前方樹叢中一聲斷喝:

  「站住!再往前一步,亂箭穿心!」

  趙范身形一頓,這聲音……有幾分耳熟。他循聲望去,只見密林掩映處,隱約有人影閃動。

  他心念電轉,試探著喊出一個名字:「車厘子!」

  那身影明顯一僵,隨即,一個精瘦的漢子從樹後探出頭來,定睛一看,臉上瞬間湧上狂喜:「是……是半……侯爺!是侯爺啊!」

  話音未落,車厘子和十幾名衣衫略顯襤褸、但眼神依舊彪悍的漢子從藏身處跳了出來,圍攏過來。

  「侯爺!您可算來了!」車厘子衝到近前,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趙范目光掃過眾人,看著他們臉上久經風霜的痕跡和眼中難以掩飾的疲憊,心中一沉,問道:「兄弟們……都還好嗎?」

  「不好!」車厘子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趙范眉峰一蹙:「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是鐵頭山的沙里河!」車厘子語氣憤懣,「當初我們被羯族人攻破寨子,寨子被燒,我們退到造化休養。那沙里河,趁我們不在之際將青龍山占為己有,並奪了青龍山的主寨!

  我們找他理論,他卻說『敗軍之將,喪家之犬,有何面目談故地?』我們當時人手摺損過半,實在無力與他們硬拼,只能憋屈地占了這山腰一隅,大部分好地方,都落在那姓沙的手裡了!」

  趙范聽著,指節捏得發白,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沙里河,這個名字他記得,曾經在鐵頭山落寇、毫無道義可言的匪首。那次剿滅鐵頭山土匪時讓他逃走,沒想到冤家路窄,在這裡又遇到了!

  「為何不早些派人通知我?」趙范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氣。

  「那時您正在北境與羯軍主力血戰,大當家的……她怕您分心,誤了軍國大事,說……說我們自己的事,自己扛。」

  車厘子說著,偷眼看了看趙范的臉色,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我們大當家的……對您,可真是沒話說。」

  趙范以為他指的是高鳳紅為顧全大局而隱忍,只低低「嗯」了一聲。

  車厘子頓了頓,繼續說道:「那沙里河還提出了歸還主寨的條件……」

  「什麼條件?」

  「他說……只要大當家的肯嫁給他,便可將青龍山主寨拱手奉還。大當家的當場斥罵,誓死不從,她對沙里河說……」

  車厘子模仿著當時的語氣,「我高鳳紅寧肯跳了這青龍崖,也絕不會委身於你這無恥之徒!』」

  趙范聞言,心頭劇震,仿佛被重錘擊中。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湧上胸腔,既有感動,更有深切的憐惜與愧疚。

  「後來我們氣不過,與沙里河又硬拼了一場,」車厘子聲音低沉下去,「結果……慘敗。又折了一半弟兄,大當家的為了掩護我們撤退,左肩也中了刀,至今……至今還在洞裡將養著,傷勢一直不見好。」

  趙范的心猛地揪緊,又是震驚,又是痛楚。他無法想像,那個曾經英姿颯爽、紅衣烈馬的高鳳紅,會落到這般田地。

  兩人邊說邊行,很快來到一個隱蔽的山洞前。洞口守著幾名手持刀槍的土匪,眼神警惕而充滿敵意,如同受傷的困獸。

  「瞪什麼瞪!看清楚,這是半……是侯爺!咱們的恩人!」車厘子呵斥道。

  守衛們神色稍緩,默默讓開了通路。

  趙范環視四周,眼前這簡陋、潮濕的山洞,與記憶中那個屋舍儼然、易守難攻、充滿生氣的青龍寨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他心中暗嘆,跟著車厘子步入洞中。

  洞口光線昏暗,剛進去沒幾步,便與一個正要出來的彪形大漢撞個正著。雙方對視,那人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因憤怒而扭曲。

  「刀疤……」趙范正欲開口招呼。

  「姓趙的!」刀疤眼中瞬間燃起熊熊怒火,聲音如同炸雷,「你還有臉來!要不是你,我們青龍寨怎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兄弟們怎麼會死!大當家的怎麼會……」

  他怒吼著,「鏘」的一聲掣出腰間雪亮長刀,不由分說,迎面便是一記力劈華山!刀風凌厲,帶著積鬱已久的憤恨。

  趙范身手敏捷,急忙側身閃避。刀疤狀若瘋虎,一刀快過一刀,刀刀不離趙范要害,完全是拼命的架勢。

  洞內空間狹窄,趙范躲得頗為狼狽,他本可反擊,卻始終未曾出手。他理解刀疤的憤怒,理解這些倖存弟兄心中的怨懟——確實,是他打破了他們原本平靜的生活,將他們拖入了國讎家恨的漩渦,最終失去了家園手足。

  這份債,他欠著。

  「刀疤!住手!」就在此時,山洞深處傳來一個虛弱卻依舊帶著威嚴的女聲。

  刀疤聞聲,動作硬生生頓住,恨恨地收刀後退,但眼神依舊如刀子般剜著趙范。

  循著聲音,趙范向幽暗的洞內望去。只見一個身影緩緩走出,借著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心頭不由一顫——那是高鳳紅嗎?

  曾經的明艷張揚已被滿臉的憔悴蒼白取代,往日神采飛揚的眼眸也暗淡了許多,唯有那眉宇間的倔強依稀如舊。

  她瘦了很多,紅色的衣衫顯得有些寬大,更襯得她身形單薄。

  「大當家的。」趙范急忙上前,抱拳施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沙啞。

  「大當家的!他把你、把咱們寨子害得這麼慘,你還護著他!」刀疤在一旁不甘地低吼。

  高鳳紅輕輕喘了口氣,聲音虛弱卻清晰:「抵禦羯族,是我高鳳紅自己的選擇,心甘情願,與他無關。你……莫要遷怒於他。」

  「大當家的,您身子虛弱,快回去躺著吧。」車厘子在一旁心疼地勸道。

  高鳳紅蒼白的面容上擠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轉向趙范,那眼神複雜難明,有久別重逢的微光,有難以掩飾的情意,也有一絲深藏的幽怨:「侯爺,別來無恙?我還以為……北境的繁華,早讓你忘了這青龍山,忘了我這個山野草寇了。」

  趙范心中愧疚更甚,走上前去,避開她直視的目光,低聲道:「北境戰事膠著,不得不留鎮。如今稍得喘息,便立刻趕來……看看你們。」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蒼白。

  高鳳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未置可否。忽然,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肩,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趙范眼尖,看到她左肩衣衫下明顯隆起包紮的痕跡,且有暗紅色的血漬滲出。他心中一緊,上前一步:「你這傷口……定是化膿了。別動,我幫你重新處理。」

  說著,他不容分說,小心翼翼地扶住高鳳紅未受傷的右臂,引著她向山洞深處走去。

  高鳳紅微微掙扎了一下,但或許是實在虛弱,或許是貪戀這片刻的溫暖,最終順從地被他扶著,走向她暫時的棲身之所。

  山洞深處更加陰暗潮濕,盡頭有一個小小的拐洞,裡面僅有一張光禿禿的青石板,石板上鋪著厚厚的、還算乾燥的稻草,這便是她如今的「床榻」。

  看著這簡陋到極致的環境,想起昔日青龍寨里她那張鋪著虎皮、溫暖舒適的床,趙范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難言。他扶著高鳳紅,讓她慢慢在草鋪上坐下。

  「車厘子,去打盆清水來,要乾淨的。」趙范沉聲吩咐,同時解下自己隨身攜帶的背包。那是他軍中習慣,總備著金瘡藥、乾淨繃帶等急救之物。

  待車厘子應聲而去,趙范深吸一口氣,轉向高鳳紅,聲音放得極輕:「可能會有些疼,你忍著點。」

  高鳳紅別過臉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趙范屏息凝神,動作極其輕柔地,一層層解開那已被血和膿浸透、散發異味的舊繃帶。

  當最後一道布條揭開,露出肩胛處那道深可見骨、邊緣翻卷、已然化膿潰爛的傷口時,縱是見慣了戰場殘酷的趙范,也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在這陰暗潮濕的環境裡,傷口得不到妥善處理,後果不堪設想。

  高鳳紅感受到他動作的停頓和加重的呼吸,輕聲道:「嚇著侯爺了?」

  趙范沒有回答,只是眼神變得更加堅定而專注。

  他取出水囊里的烈酒,清洗雙手,然後看向高鳳紅:「接下來會非常疼,忍不住就咬住這個。」他遞過一卷乾淨的布條。

  高鳳紅卻搖了搖頭,蒼白的唇抿成一條線:「不用。」

  趙范不再多言,開始用烈酒小心翼翼地清洗傷口周圍,剜去腐肉。

  高鳳紅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只有額頭上不斷滾落的汗珠,昭示著她正承受著何等劇痛。

  洞內寂靜,只有偶爾響起的水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昏暗的光線下,他專注地為她療傷,她則默默凝視著他近在咫尺的、寫滿擔憂與認真的側臉。

  車厘子將一盆清水輕輕放在趙范手邊,擔憂地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高鳳紅,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洞內狹小的空間留給了二人。

  趙范收斂心神,專注於眼前的傷口。他用乾淨的布巾蘸取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高鳳紅肩胛處那片猙獰的潰爛。

  膿血與污物被一點點清理掉,露出底下鮮紅卻脆弱的皮肉。每一次觸碰都帶來劇烈的疼痛,高鳳紅忍不住輕咬住失血的朱唇,細碎而壓抑的呻吟從齒縫間逸出。

  那聲音帶著痛楚的顫音,混合著女性特有的柔弱,在這寂靜的山洞裡顯得格外清晰,竟讓趙范莫名想起前些時日……江梅在他面前類似的低吟。

  他心神一盪,隨即強行按下這不合時宜的聯想,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傷口上。

  「忍著點,腐肉必須清除乾淨。」他沉聲說道,聲音因刻意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從背包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鋒利小刀,在烈酒火焰上反覆灼燒消毒,然後穩而准地開始剜除那些壞死的組織。

  高鳳紅的身體瞬間繃緊,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稻草,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卻硬是再沒發出一聲痛呼,只有急促的呼吸聲顯示著她正承受的極限痛苦。

  清理完畢,趙范又取出細針羊腸線,就著昏暗的光線,一針一針地將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仔細縫合。

  他的動作沉穩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戰役。接著,他取出精心調配的消炎草藥粉末,均勻撒在縫合好的創面上,最後用煮沸消毒過的乾淨棉布,一層層細緻地包紮起來。

  整個過程完畢,高鳳紅幾乎虛脫,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趙范看著她虛弱的樣子,心中憐意大盛,默默解下自己厚實的錦緞大氅,輕柔地蓋在她身上,又轉頭吩咐洞外守候的人,在洞內升起一堆旺火。

  跳躍的火焰驅散了洞中的陰寒和潮濕,也映亮了高鳳紅蒼白卻帶著一絲異樣神采的臉龐。

  她微微側頭,望向趙范,眼中水光瀲灩,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與一種更深沉的情愫。「謝謝你……」她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熨帖的暖意。

  趙范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不大,卻帶著鋼鐵般的意志和承諾:「你安心養傷。一個月內,我必為你奪回青龍山,親手斬了沙里河那個趁火打劫的無恥之徒。」

  高鳳紅望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輕輕點頭,語帶信任:「我相信你。」

  忽然,她眉頭一蹙,像是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帶著撒嬌意味的痛吟:「哎呦……好疼啊,你……你再幫我看看,是不是沒包紮好?」

  趙范聞言,臉上不禁浮現幾道黑線。

  剛才處理那般劇痛她都強忍住了,如今包紮妥當,怎會突然疼得如此「嬌氣」?這分明是……耍賴訛人。

  「不管,」高鳳紅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無奈,索性耍起賴來,微微噘起失了血色卻依舊形狀美好的唇,「這藥是你換的,這傷是你包的,你……你必須負責到底!每天都要過來看看,換藥也得你來!」

  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小女兒情態,與平日那個叱吒風雲的女寨主判若兩人,趙范心中微軟,那點無奈也化作了縱容,點頭應承:「好。」

  此時,洞外原本像兩尊門神般站著的刀疤和車厘子,將裡面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兩人對視一眼,刀疤那猙獰的刀疤臉抽動了一下,車厘子則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曖昧表情。

  「還杵在這兒幹啥?聽牆角啊?走了走了!」刀疤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語氣複雜,既有對大當家心意得償的欣慰,也有一絲自家白菜被盯上的不爽。

  兩人悻悻然地轉身,離開了山洞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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