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遣兵調將


  晨曦尚未完全驅散帳內的暖昧氣息。

  竹葉提著溫熱的水壺與乾淨布巾,在厚重的內室帳簾外屏息站立片刻,才極輕地喚道:「郡主,時辰不早了。」

  帳內傳來窸窣聲和一聲慵懶含糊的回應:「……嗯?」是江梅帶著濃重睡意的鼻音。

  緊接著是趙范低沉而略帶急促的聲音:「快起身,今日需趕至白家灣與大軍會合。」隨後似乎有輕輕推搡的動作。

  竹葉垂眼靜候。

  

  隱約聽見江梅一聲極輕的、似抱怨又似撒嬌的嘟囔,以及衣料摩挲的細響。

  片刻,帳簾被掀開一道縫,趙范先走了出來。他只穿著中衣,髮髻微松,肩頸處有幾道清晰的抓痕,神色間帶著一絲罕見的、饜足後的鬆弛,但眼神已迅速恢復了慣常的銳利。

  他接過竹葉手中的布巾,隨意擦了把臉,冷水的刺激讓他徹底清醒。

  江梅隨後走出,依舊裹著那件煙霞色披風,長發如瀑散落,眼波流轉間殘留著昨夜的風情與倦意,但當她抬眼看向趙范整理腕甲的側影時,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明媚而滿足的笑意,那是褪去將軍盔甲後,純粹屬於一個女人的欣慰。

  趙范伸展了一下臂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吧」聲,低聲自語般苦笑:「竟比連日奔襲還耗神……」話未說完,瞥見江梅飛來的眼波,立刻收聲,耳根卻微微發熱。

  竹葉低頭上前,伺候江梅更衣梳洗。當江梅穿戴整齊,恢復北境郡主兼將軍的英氣裝束,與趙范並肩走出內室後,竹葉才轉身進去收拾。行軍榻上一片凌亂,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氣息。

  她看著那明顯皺得不成樣子、甚至邊緣有些濕痕的床單,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微熱,慶幸地低語:「果然……多備一套是對的。」

  她手腳利落地將髒污的床單捲起,換上潔淨的,仿佛要將那滿室的旖旎悄然掩蓋於軍旅的秩序之下。

  大軍開拔,旌旗蔽日,馬蹄踏地聲如悶雷滾過原野。趙范與江梅並騎而行,位於中軍。

  兩人皆甲冑鮮明,神色肅穆,昨日帳內的溫存已被深深掩藏,唯有彼此偶爾交匯的眼神,比旁人多了幾分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深沉關切。

  五萬大軍行進,浩浩蕩蕩,揚起漫天雪塵,直指白家灣。

  白家灣地勢漸顯,河流在此蜿蜒,形成一片背靠連綿矮丘的灘地。燕谷方與楊展所部已依令紮下堅固營寨,鹿角拒馬森然,哨塔林立。

  得知趙范與江梅抵達,燕谷方、楊展即刻出迎,身後跟著風塵僕僕卻目光炯炯的楊繼雲與寧飛。

  二人所率輕騎竟比預期更早抵達,顯是一路疾馳。

  「侯爺!郡主!」諸將抱拳見禮。

  「楊將軍、寧將軍,一路辛苦。」趙范頷首,目光掃過二將及其身後雖疲憊卻士氣高昂的騎兵,眼中露出讚許。

  楊繼雲咧嘴一笑,透著戰前的興奮:「接到侯爺軍令,末將等片刻未敢耽擱!憋了這些時日,就等著硬仗!」

  寧飛雖沉穩些,但按捺不住的眼神同樣灼灼,望向趙范時滿是信賴與躍躍欲試。

  寒暄間,趙范已切入正題:「昨夜至今,羯軍可有異動?」

  燕谷方上前一步,指向東北方向:「回侯爺,今晨確有一支約千人的羯族游騎在河灣外側巡弋窺探,約半個時辰前方才離去。我等謹遵將令,未出寨接戰,只以強弩示警驅離。」

  楊展補充道:「觀其行止,似在常規偵察,並未顯出特別警惕或大規模調動的跡象。」

  趙范聞言,緩步走到簡易沙盤前,凝視著代表白家灣與白城之間那片開闊地的標記,手指輕輕敲擊案幾邊緣,沉吟道:「如此說來,羯酋鞏喜碧,尚未料到我們主力會如此迅速直插其側翼……」

  他眼中銳光一閃,「或許,他仍以為我們會被黑石峽的『小挫』拖住腳步,或正在全力『收拾殘局』。」

  為更直觀把握地勢,趙范、江梅率眾將登上營地附近的一座矮山。時近正午,冬陽蒼白,卻將山川形勢照得清晰。

  寒風掠過山脊,吹動將領們的披風。眾人極目遠眺:腳下白家灣營地依山傍水,易守難攻;

  遠處,白城高大的輪廓在平原上隆起,城周隱約可見連綿的敵軍營壘與移動的黑點(羯軍);更遠處,一條冰凍的大河如銀色腰帶蜿蜒,那是可能的關鍵路徑。

  趙范目光如鷹隼,仔細審視著每一條道路、每一處起伏、每一片可能設伏的林地。江梅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同樣專注地觀察,偶爾與趙范低聲交換意見,手指在虛空中比劃。

  楊繼雲性急,指著白城方向:「侯爺,看!羯軍主營似乎在城西,圍困牛將軍的方位大概在東北角。我們若從白家灣直插過去,正好可擊其側肋!」

  寧飛則更關注地形細節:「侯爺,郡主,看那條冰河與官道之間的狹長地帶,若我軍快速通過,而敵騎自那片緩坡後殺出……」

  燕谷方和楊展則更謹慎地評估著己方營地的防禦完善程度,以及可能的支援路線。

  趙范聽著諸將議論,心中戰略逐漸清晰。他最後將目光定格在白城與白家灣之間一片相對平坦、卻有幾處疏林和土丘的區域,緩緩道:「鞏喜碧以逸待勞,圍城打援或是其本意。

  我軍新至,士氣正旺,但不可直攖其鋒。他既未料到我主力已抵近至此……」他轉向眾將,語氣斬釘截鐵,「那我們就送他一份『意料之外』。詳細部署,回營再議。

  楊繼雲、寧飛,讓你們的人馬飽餐戰飯,檢查鞍具兵器;燕谷方、楊展,加強外圍警戒,多派斥候,我要知道十里內每一股羯騎的動向!」

  「得令!」眾將轟然應諾,聲音在山風中傳開,帶著凜然的戰意。一場大戰,已如拉滿的弓弦,蓄勢待發。

  寒風卷過矮山頂端,颳得旌旗獵獵作響,也吹動了趙范深鎖的眉頭。他凝視著遠處羯軍營壘升起的裊裊炊煙,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層薄霧,看清敵酋鞏喜碧的心思。

  「我軍新至,營壘方立,」趙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身邊每位將領耳中,帶著冰冷的篤定。

  「以鞏喜碧用兵之狡悍,必不會坐視我等從容站穩腳跟。他定會趁我立足未穩,搶先來攻,試圖打亂我軍部署,甚至一舉擊潰援軍,再回頭全力解決白城之圍。」

  他踱步到一處裸露的岩石邊緣,腳下是蜿蜒的河灣與正在加固的營寨。「他總兵力約四萬。圍困牛黃將軍,至少需兩萬精銳方能形成持續壓力。那麼,他能抽出來對付我們的,最多兩萬,或許更少,但必是機動力最強的騎兵。」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將:「這兩萬騎,便是我們的機會,也是第一道坎。」

  江梅站在他側後方,專注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紋路。燕谷方與楊展神色凝重,楊繼雲和寧飛則已屏住呼吸,眼中燃起戰意。

  趙范的目光最終定格在楊繼雲和寧飛身上,兩人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楊繼雲、寧飛聽令!」

  「末將在!」二人踏前一步,甲葉鏗鏘。

  趙范走回他們面前,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你二人,各率本部五千輕騎,隱於營寨東側林後待命。

  一旦偵得羯軍主力來襲,寧飛部先行出戰,接敵後,許敗不許勝,做出倉促應戰、力不能支之態,向東面河谷方向『敗退』。」

  他蹲下身,隨手撿起幾塊石子,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快速擺弄,勾勒出簡易地形:「楊繼雲,你的五千人馬,預先埋伏在寧飛敗退路線約十里處,那片有廢棄烽燧的矮丘後面。

  務必偃旗息鼓,藏好蹤跡。待看到寧飛旗號混亂『逃』至你埋伏圈前,即刻殺出,擺出伏兵救援的架勢,與寧飛合擊一陣。」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盯著二人:「記住,依舊是佯裝!廝殺片刻後,你和寧飛要一同『不敵』,繼續向東『敗退』。

  然後,由寧飛尋機再次設伏,你變作誘敵之兵,如此交替掩護,層層設伏,層層敗退。」

  趙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加重:「我要你們像釣魚一樣,用這兩支『潰兵』,牢牢吊住來襲的羯軍主力,把他們從主戰場——也就是我們腳下的白家灣——引開,越遠越好。距離,就是為我們贏得的時間!」

  他稍作停頓,讓命令深入人心,然後拋出關鍵的後手:「若敵將警覺,中途停止追擊,試圖返回,你二人立刻變佯退為真追,纏住他,從背後狠狠咬他一口!

  若他惱羞成怒,返身與你等決戰……」趙范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不許硬拼!依舊執行原計,交替掩護,向後佯退,保持接觸,不斷騷擾,讓他進退失據,首尾難顧!明白這『誘、纏、擾』三字要訣了嗎?」

  楊繼雲與寧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與興奮。這任務艱巨且需要極高的默契與臨機應變能力,但正合輕騎所長。二人重重抱拳,聲音洪亮:「末將明白!必不負侯爺所託!」

  「好!」趙范用力一揮手,「細節之處,你二人路上再行推敲。記住,保全實力為要,殺傷次之,誘敵遠離為首功!去吧,即刻準備!」

  「得令!」楊繼雲與寧飛再無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向山下奔去,披風在身後捲起疾風。他們知道,第一陣的鋒芒與兇險,已繫於己身。

  山頂暫時恢復了寂靜,只餘風聲。江梅走到趙范身邊,低聲道:「此計甚險,全繫於楊、寧二將之機變。」

  趙范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緩緩道:「險中求勝,方是破局之道。鞏喜碧若來,必是猛虎撲食之勢。

  我們先送他一支『潰軍』,讓他嘗點甜頭,追得遠些……等他想回頭時,白家灣,就該換我們擺好陣勢等他了。」

  他的目光投向己方正在忙碌加固的營壘,以及更遠處燕谷方、楊展麾下嚴陣以待的步卒大陣,眼神深邃,「傳令各營,加快布防。真正的硬仗,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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