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亡命之戰
谷露丹策馬掠過一片燃燒的帳篷，恰好撞見石破壁亡命奔逃的狼狽模樣。那聲變調的「救我」刺入耳中，她毫不猶豫，於飛馳的馬背上側身張弓，指尖寒鐵箭簇在煙塵中鎖定那緊追不捨的北唐將領。弓弦震響，利箭離弦——在她預想中，這一箭足以釘穿對方的背心。
然而，那將領仿佛背後生眼，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避過！箭矢擦著鐵盔沒入後方黑暗，只帶起一縷被勁風斬斷的髮絲。谷露丹心中驟然一緊：「好敏捷的身手！」
她這旨在解圍的一箭，非但未能克敵，反而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濺入水滴。
楊展追擊的步伐猛地一頓，霍然轉頭，冰冷的目光如實質的刀鋒，瞬間刺穿混亂的戰場，牢牢釘在了她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冒犯後更顯凜冽的殺機。下一刻，他竟捨棄了已逃遠的石破壁，長槍一擺，戰馬嘶鳴，轉而向她疾沖而來！
谷露丹心頭一沉。再看石破壁，早已趁此間隙消失在更遠的潰兵潮中，不見蹤影。
此刻容不得懊悔，她反手將長弓掛回鞍側，「鏘」地一聲抽出那柄纖長如雁翎的赤色長刀——刀身映著火光，流轉著一抹淒艷的暖色，卻與她此刻冷肅的面容形成鮮明對比。
兩騎相對衝鋒，瞬息即至！
谷露丹起初並不十分忌憚，她自負刀法輕靈迅捷，罕逢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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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楊展那杆看似樸實無華的大槍帶著一股沉鬱的腥風刺到面前時，她才真正意識到對手的可怖。
槍勢並不花哨，卻快、准、狠到了極致，每一擊都蘊含著沙場磨礪出的簡練殺意，力量剛猛無儔，震得她手腕發麻。
赤刀與鐵槍碰撞，金鐵交鳴之聲響成一片，火星在兩人之間不斷迸濺。
轉眼數合過去，竟是旗鼓相當。谷露丹心中凜然，全神應對。
楊展久戰不下，胸中那股因弟弟之死而鬱結的戾氣翻騰不休，槍法陡然再變，更加詭譎難測。
他虛晃一槍引得谷露丹橫刀格擋，卻手腕一抖，槍尖如毒蛇吐信般驟然上挑，直刺咽喉！
這一變招快如閃電。谷露丹雖驚不亂，猛地側身閃避，終究慢了半分。「嗤啦——」鋒利的槍尖撕裂肩甲，深深扎入皮肉。
劇痛傳來，她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瞬間酸麻，險些栽落馬下。
生死關頭，多年浴血積累的本能救了谷露丹。
她非但不退，反而借著一股狠勁，就著側身的姿勢，左手死死抓住馬鞍穩住身形，右手赤刀劃出一道悽厲的弧光，反手直劈楊展面門！
這一刀毫無徵兆，全然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
楊展確實沒料到這女將中槍之後竟悍勇如斯，還有如此凌厲的反擊。刀風撲面，他急忙縮頸藏頭。
「嚓！」
冰冷的刀鋒貼著他的頭盔頂部掠過，將那簇鮮紅的盔纓齊根削斷，斷纓混著幾縷被斬斷的髮絲，在風中飄散。
楊展甚至能感覺到刀鋒觸及頭盔的微震與寒意，驚出一身冷汗，急忙勒馬向旁側閃避，以防對方連綿的後招。
然而谷露丹這一刀，意在逼退，而非殺敵。
刀光掠過之後，她毫不戀戰，強忍肩頭傳來的陣陣劇痛和暈眩，用力一夾馬腹，戰馬通靈，立刻調頭，向著潰軍更密集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衝去，幾個起伏便沒入煙塵與亂兵之中。
楊展穩住坐騎，看著指尖飄落的斷纓，又望向谷露丹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
肩頭傷口滲出的鮮血染紅了征袍，他卻只是微微蹙眉。此刻，整個戰場的喧囂如潮水般重新湧入耳中——放眼望去，羯軍已呈全面潰敗之勢，丟盔棄甲，向北瘋狂逃竄。
北境軍與北唐軍的旗幟在後方匯成滾滾鐵流，奮力掩殺，收割著這場慘勝。
潰軍的洪流前端，鞏喜碧在蕭文康等殘部拼死護衛下，猶如逆水行舟，艱難地撕開一條血路向北突圍。
她華麗的甲冑沾滿血污，髮髻散亂，那張慣常帶著倨傲與算計的臉龐，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憤恨與不甘。
精心策劃的圍殲，土山唾手可得的勝利，竟在旦夕之間崩塌逆轉！這一切，都拜那個叛徒所賜！
「趙！范！」這個名字幾乎是從她牙縫裡碾磨出來，帶著刻骨的怨毒。
她環顧四周崩壞的戰局，目光如嗜血的母獸般掃視，仿佛要將那叛徒從萬千亂軍中揪出，生啖其肉。
就在這滿腔恨意沸騰到頂點之時，她渾身猛地一僵。
仿佛冥冥中的感應，隔著混亂奔逃的人馬、瀰漫的硝煙、閃爍的火光，一道冰冷徹骨、凝聚著無盡仇恨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矢般，牢牢釘在了她的身上。
鞏喜碧倏然轉頭。
只見約數十步外，一片半塌的轅門陰影下，一騎獨立。那人身著北唐偏將的衣甲，周身浴血，卻背脊挺直如松。
一張沾染了煙塵卻依舊清麗的面容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燃燒的火焰，幾乎要將鞏喜碧的靈魂都焚成灰燼。
江！梅！
剎那之間，新仇舊恨，家破人亡的慘景，無數個日夜煎熬的痛楚，化作滔天怒焰，在江梅胸中轟然炸開！
她甚至沒有發出任何戰吼，只是猛地一磕馬腹，掌中那柄細長的、刃口帶著獨特波浪紋的「梅花刀」劃破渾濁的空氣，人與馬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徑直朝著鞏喜碧衝殺而來！那氣勢，分明是不死不休！
「主公小心！」
一直護在側翼的蕭文康厲聲大喝，他甚至比鞏喜碧更早半瞬察覺到那撲面而來的、凝若實質的殺意。
沒有任何猶豫，他猛地一拉鞏喜碧的馬韁，將她向後一帶，同時自己策馬前沖，手中那柄已砍出多處缺口的厚重長刀，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悍然迎向江梅那淒艷如血的刀光！
「鐺——！！！」
雙刀交擊，巨響震耳欲聾，火花在兩人冰冷的視線交匯處，猛然迸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