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危機社稷


  這邊,趙范命人將牛黃、李風華(此時李風華因傷勢嚴重,血盡而亡。)、王會因,三人的屍體整理好之後,派人送往京城。同時一併將費允的人頭也送往京城。

  麒麟城派出的信使與護送靈柩的隊伍日夜兼程,風塵僕僕地抵達京城。

  當三具覆著殘破戰旗、散發著硝煙與淡淡血腥氣的烏木棺槨,以及那個用石灰防腐、貼著猩紅封條的木匣被徑直送入宮闈時,整個皇城仿佛被一股來自北境的寒流瞬間凍結。

  消息不脛而走,像毒藤般纏繞上每一個聽聞者的心頭:驍將牛黃竟戰死沙場,兩萬大軍灰飛煙滅,連監軍費允都成了通敵叛國之徒,身首異處!恐懼與不安在朱牆黃瓦間無聲蔓延。

  御書房內,龍涎香清冷的氣息,此刻完全被那幾捲來自邊關的奏疏所攜帶的肅殺之氣壓倒。

  皇帝趙簡先展讀了江梅的奏章。字跡力透紙背,條理分明,將北境三十六城如同一盤散沙、互不統屬、白城公然異動的危局,冷峻地剖陳於御前。他握著奏摺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接著,是趙范那封更詳盡的戰報。

  當「牛黃將軍身先士卒,力竭殉國」一行字撞入眼帘時,趙簡只覺得心口猛地一縮。待看到「北唐軍折損逾兩萬,現存兵力三萬四千餘,已無力再組織大規模攻勢」,以及「查實費允暗通羯賊,其罪當誅,首級隨表附上」等語。

  一股冰冷的寒意驟然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眼前華麗的御案、堆疊的文書瞬間扭曲、發黑,耳畔嗡嗡作響,仿佛聽到了邊關潰敗的哀嚎和羯族鐵騎撼動大地的轟鳴。

  「陛……陛下!」一直躬身侍立在側的大太監陳公公駭得魂飛魄散,幾乎是撲將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攙扶住龍體搖搖欲墜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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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感覺到掌心下,那象徵著天下至尊的身軀正在無法控制地顫抖,冰涼一片。

  趙簡緊閉雙目,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全靠陳公公和御案的支撐才未倒下。

  腦海中閃過的是祖廟畫像上歷代先帝威嚴的面容,是史書上那些亡國之君末路悽惶的景象。他最深的恐懼被徹底點燃——不是外敵有多強,而是自己精心構築的制衡之局,竟如此不堪一擊,轟然倒塌。

  北境的防線,已然出現了致命的裂痕,而他手中的籌碼,正在急速流失。

  「好……好一個北境!好一群……朕的『忠臣良將』!」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虛浮和被現實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的屈辱與暴怒。

  喘息良久,他緩緩睜開眼,那裡面最初的驚惶已被一種更為堅硬的、近乎冷酷的東西取代。他是皇帝,是北唐第十八代天子,他沒有退路。

  「陳伴伴,」趙簡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比冰更冷,「鳴景陽鍾,召集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員,即刻至奉天殿!延誤者,以抗旨論!」

  奉天殿內。

  九重宮門次第洞開,沉重的景陽鐘聲在皇城上空迴蕩,催促著百官慌忙整理衣冠,懷揣著忐忑奔向大殿。

  殿內,蟠龍金柱沉默矗立,御座高高在上,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牛黃等人的死訊、費允的叛變,如同兩塊巨大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頭頂。

  趙簡端坐龍椅,面色沉靜如水,目光卻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台下黑壓壓的臣僚。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以平靜卻蘊含著巨大壓力的語調,將北境的慘狀和盤托出:

  「……北境無主,大將凋零,三萬殘兵困守危城。三十六城各自為政,六城暗通款曲。羯賊磨牙吮血,邊關烽火晝夜不息。」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屬般的震顫,「祖宗基業,江山社稷,已到存亡關頭!諸位皆為國家柱石,今日,朕要聽一聽你們的肺腑之言,安邦定國之策!」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吞沒了大殿。方才還有細微整理袍服聲響的百官,此刻仿佛變成了泥塑木雕。

  文官班列中,以機辯著稱的郭守成眼觀鼻、鼻觀心,手中玉笏握得死緊,仿佛在研究上面天然的紋路;素有「智囊」之名的何敬賓,則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似乎那上面沾了什麼舉世罕見的塵埃。

  武將那邊,平日爭搶出征機會、誇耀勇武的幾個勛貴,此刻也紛紛眼神飄忽,或看向殿頂藻井,或盯著身前同僚的後腦勺。

  北境如今是個燙手的山芋,更是一個可能吞噬一切的漩渦。往日爭奪北境軍權,爭的是功勞和勢力範圍;

  如今要去收拾這副爛攤子,要面對的是兇悍的羯族、懷有二心的城主、以及幾乎崩潰的防線,搞不好就是身敗名裂,甚至馬革裹屍。

  權衡之下,沉默成了最「安全」的選擇。

  時間在令人難堪的靜默中流逝,只有殿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殿內越來越清晰可聞的、因緊張而加重的呼吸聲。

  趙簡看著台下這一張張或惶恐、或躲閃、或故作沉思的臉,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混合著徹骨的悲涼,如同岩漿般在胸中奔涌。

  這就是他日夜相對的滿朝文武?這就是食君之祿、號稱要擔君之憂的國之棟樑?太平歲月爭權奪利一個比一個踴躍,國家危難時卻集體失聲!

  「好……很好!」趙簡怒極反笑,那笑聲卻冰寒刺骨,在大殿樑柱間隱隱迴響,「平日廷議,引經據典,滔滔不絕;為國舉薦,爭先恐後,唯恐落於人後。

  如今山河破碎在即,爾等卻在這裡跟朕演一出『萬馬齊喑』!」他猛地一拍御案,聲響震得眾人心頭一跳。

  「今日若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都給我在這奉天殿上站著想!站到明日辰時,站到後日午時!北境的烽火,燒不到這金鑾殿上,你們就永遠想不出辦法,是不是?!」

  天子雷霆之怒,讓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不少大臣冷汗涔涔而下,浸濕了內衫。

  他們驚慌失措地轉動著腦筋,搜腸刮肚,想要擠出一兩句或許能應付過去的套話,但在如此具體而致命的危局面前,一切空談都顯得蒼白可笑。局面,陷入了僵持與更深的絕望。

  就在這壓力即將突破臨界點,趙簡眼中怒火與失望交織,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冰刃時——

  武將班列中,一道沉穩如山的身影,踏著堅定有力的步伐,毅然出列。

  此人年約五旬,身材魁偉挺拔,面容如同刀削斧劈般剛毅,雖然鬢角已染風霜,但一雙虎目依舊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凜然威勢。

  正是以勇悍剛直、戰功卓著聞名朝野的震天侯——洪剛。

  他的動作並不急促,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集體沉默。

  洪剛在御階之下站定,拱手,躬身,聲如洪鐘,在寂靜的大殿中轟然迴響,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仿佛帶著北境風雪的重量:

  「陛下!臣,洪剛,有本啟奏!」

  剎那間,龍椅上的趙簡,台下惶惶不安的百官,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地鎖定在了這位昂然挺立的侯爺身上。

  希望的微光,或新的波瀾,似乎都將從他口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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