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離別

  演武場的喧囂與震撼漸漸被拋在身後，春日暖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王府前寬闊的石板路上。

  江梅心情極佳，步履間都帶著輕快，方才趙范從容化解陳懷開心結的一幕，更讓她覺得身邊這個男人不僅智計超群，更懂人情練達，實在是無可挑剔。

  就在侍從牽來馬匹，趙范正欲扶她上鞍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一名信差風塵僕僕，飛身下馬，不及喘勻氣息，便將一封加急信函雙手呈給趙范：「侯爺，造化急件！」

  

  趙范接過，入手微沉。

  江梅在一旁看著，見他拆信閱覽，臉上原本因勝利而略顯輕鬆的神情逐漸沉靜下來，眉宇間掠過一絲思慮。

  她以為是「造化」基地日常事務，或是秦昭雪的家書，心中那點因勝利和方才趙范表現而生出的甜蜜，不自覺摻入了一絲酸意，故意用帶著調侃卻難掩試探的語氣說道：

  「怎麼？可是你那『造化』的媳婦想念得緊，來信催你回去了？若是如此，本王便大方些，准你一個月的假，回去好好陪陪你那位賢內助。」

  她特意在「造化媳婦」和「賢內助」上咬了咬字，眼波流轉，瞥著趙范的反應。她與趙范雖無正式名分，但早有了夫妻之實，在這北境，她這個北境王甚至無需經過官府，一道口諭便能將關係坐實。

  只是……她終究是女子，又是王者，這種事如何能主動開口？只能這般半真半假地試探，盼著他能領會，能給她一個明確的回應。

  趙范聽出她話里的醋意與幽怨，抬眼看了她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無奈與溫和，卻未接這個話頭。

  而是將信紙遞了過去：「不是家書。是李勇稟報，兩千盞御用煤油燈已悉數完工，請示何時發往京城。

  另外，陳公公離境前曾有密囑，為保貢品萬全，暗示最好由我親自押送。」

  「親自押送？！」江梅接過信，匆匆瀏覽，臉色頓時變了。

  方才那點小女兒情態瞬間被巨大的擔憂取代。

  「從此地到京城，山高路遠，往返一趟少說數月！若是陛下留你在京問話，或另有差遣，耽擱下來，一年半載也是常事！這……」

  她攥緊了信紙，腦中飛快盤算著朝中局勢和趙范的身份，越想越是心驚。趙范身份特殊，京城那個地方，對他而言無異於龍潭虎穴！

  「侯爺，可否讓李勇或魏剛押送？就言北境新定，羯族窺視，你身為北境重臣，實在無法離境。陛下……陛下或許能夠體諒？」

  她急切地建議，甚至不惜想用「軍情緊急」作為藉口。她絕不願意趙范遠離身邊，更不願他涉足京城那個充滿未知風險的是非之地。

  趙范心中同樣思慮重重。他何嘗願意去京城？那裡不僅有錯綜複雜的朝堂勢力，更有他那多疑的皇帝父親。

  自己這個「已死」的五皇子，一旦回去，就如同靜水中投入巨石，不知會激起多少潛藏的暗流與殺機。

  與其冒險，不如穩守北境，徐徐圖之。

  他對著江梅點點頭，聲音沉穩：「王爺所慮極是。京城之事，確需謹慎。

  我明日便動身回『造化』一趟，親自安排押送事宜，挑選得力可靠之人，備齊文書貢品，並修書向陳公公及朝廷陳明北境防務緊要、我無法親離之故。待諸事安排妥當，我便立刻返回麒麟城。」

  聽到他還是要先回「造化」，江梅心中又是一陣不舍，下意識地噘了噘嘴，那模樣少了幾分北境王的威儀，倒顯出幾分少女的嬌嗔來。

  但她知道此事關乎朝廷貢品和趙范的安全，不能任性，只得點點頭，卻忍不住叮囑道：「那你……你可要快去快回。

  路上務必小心，我給你調配的那隊精銳侍衛，必須時刻帶在身邊，不得有絲毫鬆懈！」

  語氣中的關切與擔憂，幾乎要滿溢出來。

  趙范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牽掛，心中微微一暖，鄭重頷首：「王爺放心，范曉得分寸。」

  是夜，北境王府張燈結彩，為「影刃」營的首次公開亮相暨大勝綠營舉辦慶功宴。雖然只是內部宴飲，但氣氛熱烈非凡。

  宴廳之中，燈火通明。立功的特種營士兵們卸去了白日的冷峻，臉上洋溢著激動與自豪，但舉止間仍保持著一種有別於普通軍漢的紀律性，相互交談時也多是低聲討論白日戰陣的得失。

  方大同、霍剛等人被眾將圍住敬酒，詢問戰術細節，他們應答得體，既不居功自傲，也不過分謙卑，顯是趙范平日教導有方。

  江梅高坐主位，頻頻舉杯，笑容明媚。她特意下令，今晚酒肉管夠，讓這些功臣盡情放鬆。

  然而，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坐在左下首的趙范。

  他正與燕谷方、陳懷開等人飲酒交談，神色從容，偶爾露出淡淡笑意，仿佛白日那場驚天動地的勝利和明日即將啟程的離別都未曾影響他分毫。

  陳懷開經過下午趙范那番安撫，心態已然平復許多，此刻也放開了胸懷，與趙范對飲了幾杯，甚至主動討教起一些訓練細節，氣氛竟顯得頗為融洽。這讓江梅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何慶遠等人自然也出席了宴會，只是臉色遠不如其他人熱絡，勉強應酬著，目光偶爾掠過趙范和那群意氣風發的「影刃」軍官時，眼中陰沉之色一閃而逝。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

  趙范起身，舉杯環敬全場，聲音清朗：「今日之勝，非范一人之功，乃『影刃』全體將士刻苦訓練、臨陣用命之果！

  亦離不開北境全軍上下之支持！此杯，敬所有為北境安寧流血出汗的將士！望我北境武運昌隆，固若金湯！」

  「敬北境！敬王爺！敬侯爺！」眾人轟然響應，舉杯共飲，聲震屋瓦。

  然而，在這片喧騰的慶功浪潮之下，一絲離別的愁緒與對未來的隱隱擔憂，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只在江梅與趙范偶爾交匯的眼神中，無聲流淌。

  盛宴終將散場，而明日，趙范又將踏上行程，短暫的相聚後，是又一次分離。江梅握著酒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那個挺拔的身影上，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在心底。

  而他們都不知道，就在這慶功宴的喧囂掩蓋下，關於趙范即將短暫離開麒麟城、前往「造化」的消息，正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向著某些陰暗的角落擴散開去。

  一雙隱藏在喜悅面具下的眼睛，正閃爍著冰冷而怨毒的光芒，悄悄記錄下了這個「寶貴」的情報。遠在臨河城堡的紫芙，或許很快就能收到她一直等待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