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紙空文


  書房內的空氣隨著一項項稟報而微微凝滯,炭火的光在苦木沉靜的臉上跳動。苦木向前微傾,從懷中取出一卷素帛,徐徐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器物圖樣與數目。

  「侯爺,自土山一役後,您吩咐加緊趕製的軍器,眼下已有成數。」苦木的聲音平直如尺,卻字字清晰,「連環弩機,新造一百二十具,連前共計三百具,弩箭五萬支。石油彈,」

  苦木接著說道:「侯爺,先前您給我一份製作瓦罐彈的新的設計圖紙,我命人照著您的設計製作。」

  「以陶罐為體,內貯稠油,摻以硫磺、硝石末,封口以浸油麻繩為信,觸地即燃,流火難滅。此類已製成一千八百枚。只是……製作所耗錢糧甚巨,鐵、硝、油料所存已不足三成。」

  趙范的目光掃過那些圖樣,仿佛已看見燃燒的油河與爆裂的鐵雨在戰場上綻開。

  他緩緩點頭:「做得好。錢糧之事,我來設法。這些東西多一件,前線兒郎便多一分生機,少一些折損。」北境邊軍與羯族鐵騎在悍勇與騎術上的差距,始終是他心頭重石。

  接著是楊勇與魏剛。楊勇出列,遞上一本冊子:「侯爺,煤油燈兩千盞,已悉數完工。按您給的圖樣,燈體以薄鐵皮軋制,燈芯棉紗特製,每盞配足三月用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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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度與耐風性,均遠勝尋常脂燭燈籠,已在夜間馬廄、哨崗試過。」魏剛在一旁抱臂補充,聲如洪鐘:「就是折騰這精細玩意,憋悶得緊!不如打造刀槍痛快!」

  趙范接過冊子翻了翻,嘴角微有笑意:「此物看似不起眼,卻有大用。尤其是京城。」

  他合上冊子,目光轉向謝虎。謝虎立即站直,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赧然:「侯爺,護衛隊現有兩千一百三十七人。

  新募兵員素質參差,訓練不敢懈怠,但……距離您當初設定的五千之數,相差仍遠。且近來民間青壯多被官府徵發勞役,自願投軍者更少。」

  趙范擺手,示意他不必介懷。他何嘗不知,在這敏感之地,大肆擴編私兵如同授人以柄。皇帝趙簡的猜忌,如同一把懸頂之劍。「護衛隊規模,維持現狀即可。

  精兵勝於冗卒。北境數十萬邊軍,才是真正的憑恃。」他語氣淡然,卻重若千鈞。掌握那支大軍的權柄,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也必須名正言順。

  略一沉吟,趙范目光銳利起來,點名聲如斷金:「李勇、魏剛、謝虎。」

  「在!」三人跨步出列,甲冑輕響,拱手待命。

  「交予你三人一項要務。」趙范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輕點南方,「將這兩千盞煤油燈,安全送至京城,親手交到皇城內官總管陳公公手中。」

  京城?三人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那是傳說中的天子腳下,繁華無雙之地!他們戍守北疆多年,最遠不過邊城,此刻竟有機會前往帝都,心中激動難以抑制。

  李勇尚能維持鎮定,魏剛已是咧嘴憨笑,謝虎則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記住,」趙范轉過身,目光逐一掃過三人,「陳公公會支付兩萬兩銀子,這是貨款。若他拖延或剋扣。」

  他語氣轉冷,「那隨行的十桶備用火油,便一粒也不給他。交割清楚後,你們留下,協助宮中之人安裝,務必教會他們使用、維護之法。此事關乎後續買賣,不可輕忽。」

  「末將(屬下)明白!」三人齊聲應道,聲振屋瓦。

  「為保萬全,」趙范走回案後,「謝虎,從你麾下抽調五百精銳,全程押送。車馬、路線、沿途歇宿,皆需周密安排。」

  「遵命!」謝虎凜然應諾。

  趙范最後凝視他們,語氣轉為深沉告誡:「京城雖好,卻非邊關。那裡王公貴胄遍地,關係盤根錯節,一眼望去看似太平,水下卻暗礁林立。

  你等此去,只辦差事,莫生是非,莫好奇,更莫逞血氣之勇。事畢之後,立刻返回,不得滯留。」

  「侯爺放心!我等必謹言慎行,完命即歸!」三人深知此言分量,抱拳鄭重承諾。魏剛臉上的興奮也收斂了幾分,換上肅然。

  任務分派已定,書房內氣氛稍緩。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守門親衛洪亮的聲音穿透門板:

  「稟侯爺,張遼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趙范坐回椅中,聲音恢復了平靜。

  李勇三人領命退下,腳步聲在廊下漸遠。

  趙范端起微涼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細膩的瓷壁,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似在思量京城之行的每一個環節。

  燈火將他沉思的側影投在屏風上,拉得很長。

  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隙,院中傳來另一道截然不同的腳步聲——沉穩、紮實,帶著邊關風霜磨礪出的硬度,卻在門前刻意放輕了。是張遼。

  他與離去的李勇等人恰在檐下交錯,彼此抱拳,無聲一禮。鎧甲與常服的身影短暫交匯,又各自沒入明暗之中。

  張遼踏入廳堂時,趙范已起身相迎。燭光下,這位戍邊將領甲冑未卸,肩頭與眉梢沾著未化的霜粒,風塵僕僕,眼中帶著血絲,顯然是晝夜兼程趕來。

  「末將張遼,參見侯爺!」張遼見到趙范親自迎出,疾步上前,便要單膝跪下行軍禮。

  趙范已托住他手臂:「不必多禮。夤夜趕來,必有要事。快進來暖和。」他手掌感覺到對方鐵甲浸透的寒意,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女百香再次悄然出現,奉上新沏的熱茶與一方溫熱的棉巾。張遼接過棉巾,用力擦了把臉,凍得發青的臉色才緩過些許。

  「先喝口茶。」趙范示意。

  張遼一口飲盡半盞,暖流入腹,長長吁出一口白氣,這才開口,聲音帶著沙啞:「謝侯爺。」他頓了頓,神色凝重起來,「侯爺,造化縣防務暫無大礙,只是……造化縣令出現了變動。」

  趙范不語,只以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張有才張縣令……被免職了。」張遼沉聲道。

  趙范執盞的手微微一頓:「張縣令?他雖無開拓之功,但撫民理政,尚算勤勉本分。因何被免?」

  「吏部行文,只說『政績不顯,暫行去職,歸鄉休養』。」張遼嘴角扯出一絲冷硬的弧度,「一紙空文,十二個字,便打發了一位在任七年的縣令。」

  「接任者是誰?」

  「王福。」

  「王福?」趙范左手拇指下意識抵住下巴,這個名字勾起些許記憶碎片。

  他略一沉吟,「可是當年在十里堡一帶催徵稅糧,手段酷烈,後被百姓聯名告發貪墨的那個稅官?」

  「正是此人!」張遼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鄙夷,「當年證據確鑿,本已革職查辦。不料此人背景頗深——他是當今吏部尚書丁文海妻弟的小舅子,拐著彎的姻親。

  沉寂不到半年,不知走了什麼門路,不僅無事,反而得以外放,如今竟堂而皇之,坐上了造化縣正堂!」

  「丁文海……」趙范緩緩重複這個名字,眼神漸深,「此人不僅是吏部天官,更是二皇子趙燦的得力臂助。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他語氣平淡,卻似冰層下暗流涌動。

  張遼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侯爺,還有一事。這王福到任不過三日,便四處打聽您在此地的產業。

  得知您經營煤油燈、香水等物,已放出風聲,說這些『新奇之物』不在舊例稅目之內,要另征『附加厘稅』。

  更有甚者,他似乎對城南的武器工坊有所耳聞,意欲以『私造軍械,有違律法』為由,前去查抄封禁。」

  趙范聞言,眸中寒光一閃,手中茶盞輕輕擱在几上,發出清脆一響。他已每月按例繳納各項稅賦,這「附加厘稅」分明是巧立名目,中飽私囊的伎倆。

  至於武器工坊,那是他託付苦木、暗自積蓄實力的命脈之一,豈容旁人染指?

  「看來,這位王縣令是換了個地方,卻沒改掉吃屎的毛病。」趙范聲音冷了下來,「封鋪查抄是假,藉機敲詐勒索、剪除異己才是真。只是不知,這究竟是丁文海的意思,還是二皇子……」

  他話未說完,張遼已接口道:「末將已加派可靠人手,暗中護衛工坊。只是王福手持縣令印信,若明著來,恐生事端,對侯爺名聲不利。」

  「你做得對。」趙范頷首,手指在案几上輕叩,「此事我知曉了。他既要伸手,便讓他伸出來看看。」

  話音甫落,前院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喧譁的動靜,夾雜著門衛刻意提高的通報聲,穿透夜風傳來:

  「啟稟侯爺——造化縣縣令王福王大人,於府門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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