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厘稅


  這通報聲來得突兀,尤其在張遼剛剛稟報王福動向之後。深夜造訪,非請自來,其意不善,幾乎寫在臉上。

  張遼霍然抬頭,手已按上腰間刀柄,看向趙范。

  趙范卻緩緩靠向椅背,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反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冽的笑意。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對侍立門邊的百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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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訴門房,請王縣令前廳稍候,奉茶。我即刻便到。」

  百香無聲一禮,翩然退去。

  趙范這才看向張遼,眼神銳利如刀:「你看,這不就伸手過來了?走,隨我去會會這位新縣令,看看他這第一把火,打算怎麼燒。」

  「來的好快啊。」

  張遼起身拱手道:「侯爺,我在這裡不方便,還是先告辭。」

  趙范明白他的意思,畢竟張遼是在人家的手下幹事。

  「好,你從側門離開吧,省得撞見了尷尬。」

  「多謝,侯爺。」

  「是。」管家領命,匆匆追著張遼而去。

  趙范轉身,臉上已恢復了平靜無波。他並不急著迎出去,而是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坐臥而略顯褶皺的袖口,又抬手正了正並未歪斜的玉冠。

  動作從容,仿佛只是在等待一位尋常訪客。廊下的燈籠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石階上,拉出一道沉穩的孤影。

  腳步聲由遠及近,穿過二門,朝著正廳而來。聽得出,來者不止一人。

  片刻,家僕引著兩人出現在月洞門前。當先一人,身穿青色七品鸂鶒補子官服,頭戴烏紗,年約四十許,麵皮白淨,下頜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須,走路時肩膀端著,步伐刻意邁得四平八穩,正是新任造化縣令王福。

  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乾瘦的中年文士,頭戴方巾,身著褐色直裰,一對眼珠滴溜溜轉動,不住打量著侯府的亭台屋宇,正是其心腹師爺王三。

  王福在距離趙范約五步遠處站定,拱手躬身,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恭敬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拿腔作調:「下官造化縣令王福,深夜叨擾,特來拜見侯爺。」

  趙范向前虛扶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淺淡笑意,既不顯過分熱絡,也未失禮數:「王縣令客氣了。請。」

  他側身讓開進門之路,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王福身後那師爺。王三觸及趙范視線,慌忙低下頭,卻又忍不住抬眼偷瞄,那副鬼祟模樣,與這肅穆的侯府廳堂格格不入。

  三人步入廳堂。炭火依舊,只是先前李勇等人用過的茶盞已被手腳麻利的侍女撤下。百香悄然出現,為來客奉上新茶。她步履輕穩,低眉順目,將茶盞放在王福與王三手邊的小几上,便又退至簾邊。

  王福的目光在百香窈窕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卻不急於喝,而是抬眼打量廳內陳設。

  廳堂布置簡潔大氣,多寶閣上並無太多珍玩,倒是掛了幾幅邊塞風物的字畫,以及一柄裝飾用的古舊戰刀,隱隱透著軍旅之家的硬朗之氣。

  「侯爺府邸,果然氣象不凡,簡而不陋,肅穆莊嚴,令人心生敬畏啊。」王福放下茶盞,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官場慣有的奉承,眼神卻閃爍不定。

  「簡陋寒舍,不足掛齒。王縣令新官上任,百事待舉,深夜蒞臨,想必不是來賞看我這陋室的吧?」趙范在主位坐下,語氣平和,卻直接切入了正題。他並不想與這位明顯來者不善的縣令多做周旋。

  王福乾笑兩聲,搓了搓手:「侯爺快人快語,那下官也就直說了。下官蒙皇恩,署理造化縣,自當盡心竭力,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謀福。

  到任之後,查閱卷宗,方知侯爺不僅鎮守北境,功在社稷,在此地亦有諸多產業,惠及鄉里,實在令人欽佩。」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趙范的神色,見對方只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只是……如今朝廷用度日繁,北境防務更是重中之重。

  縣庫空虛,許多利民之事難以施展。下官思來想去,還需開源節流。侯爺經營的煤油燈、香水等物,精巧新奇,獲利頗豐,然稅目舊例之中,對此類新物事未有明確規定。

  依《大周律》及戶部則例,地方確有因時因地制宜,徵收『特別厘捐』以補府庫之權。下官思忖,若能對侯爺這些產業稍加厘定,增收些許稅款,於侯爺不過九牛一毛,於縣庫卻是雪中送炭,亦可更好支持北境軍需,豈不兩全其美?」

  話說得冠冕堂皇,將敲詐勒索包裝成了支持國防。王三在一旁適時點頭,捻著那兩撇小鬍子補充道:「侯爺明鑑,我家老爺初來乍到,一心為公,絕無他意。此舉也是按律行事,為地方計耳。」

  趙范聽著,手指在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著,臉上看不出喜怒。

  待王福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王縣令憂心公事,其情可勉。

  本侯在此地的生意,每月稅賦皆是按時足額繳納,有帳可查。至於『特別厘捐』……不知縣令打算如何『厘定』?按營收幾何抽?可有朝廷明發文牒或戶部勘合為憑?」

  王福面色微微一滯,沒想到趙范如此直接地提到朝廷文書。他哪裡有什么正式文書,不過是借個名頭斂財罷了。

  但他反應也快,立刻笑道:「侯爺說笑了,此類細則,自然還需與侯爺商榷。文牒勘合,下官自當向上峰呈請,料想以侯爺產業之利國利民,上峰斷無不准之理。眼下……或可先暫定個章程?」

  圖窮匕見。所謂的商榷章程,無非是討價還價,看看能榨出多少油水。

  趙范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章程不急。王縣令新到,或許對本地情形尚不完全了解。

  有些產業,牽涉頗廣,恐非一縣之令所能輕易『厘定』。」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淡淡的壓迫感,「再者,本侯記得,北境軍需製造,自有規制。地方官府,似乎不宜過問太多。王縣令,你說是不是?」

  這番話,既點明了自家產業背後的水可能很深,又隱約抬出了北境軍方的背景,更暗含警告——別伸手伸過了界。

  王福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身後的王三更是縮了縮脖子。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趙范端起了茶盞,這是端茶送客的暗示。

  他看向王福,語氣恢復了一開始的平淡:「夜已深,王縣令公務繁忙,本侯便不多留了。稅款之事,若確有朝廷明令,合乎律法,本侯自然不會讓王縣令為難。請。」

  王福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但觸到趙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裡莫名一寒。

  他終究是官場老油條,知道今晚試探已觸到鐵板,不宜再硬頂,只得順勢起身,拱手道:「是是是,侯爺所言極是。下官莽撞,此事容後再議。深夜打擾,還望侯爺海涵。下官告辭。」

  「不送。」趙范淡淡一句,並未起身。

  王福帶著王三,腳步有些倉促地退出了廳堂。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趙范才緩緩放下一直未喝的茶,眼中的寒芒徹底不再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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