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探傷
如果早有出價更高、背景更神秘的買家介入,或者劫匪本身就是為了勒索……這就能解釋為何選擇在送貨途中動手,而非返程——途中貨物價值明確(至少兩萬兩),且更容易製造「意外」劫掠的假象,減少直接針對官府的嫌疑。
「有道理。」趙范看向高鳳紅,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或許真如你所說,背後有人指使,並許以重利。大孤山,可能只是一把被人握住的刀。」
高鳳紅見他認同自己的看法,頓時眉飛色舞,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肆意,如同冰棱墜地碎裂,在肅殺的行軍氛圍中格外清晰。
她笑得眼角彎彎,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雲霧,襯得她因運動而紅潤的臉頰和一口編貝般潔白的牙齒格外鮮明。
趙范不由得看得微微一怔。昨夜帷帳之內,燭光昏暗,情慾熾烈,他更多感受到的是她身體的火熱情感和野性力量,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下,才發現這女人笑起來竟如此生動耀眼,帶著一種不羈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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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沒想到我一個土匪婆子,還能想到這些彎彎繞繞?」高鳳紅笑罷,轉過頭,恰好捕捉到趙范凝視她的目光,那雙大眼睛眨了眨,帶著促狹和一絲得意,故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你這麼看著我……腦子裡在想什麼壞事呢?」
趙范被她問得有些窘迫,面上卻不動聲色,隨口搪塞道:「看你氣色好,精神足,腦子裡可沒空想別的。」他頓了頓,補充一句,「確實比昨日見時更……明艷了些。」
「撒謊!」高鳳紅毫不客氣地戳穿,嘴角卻翹得更高,顯然對他的後半句很是受用,「不過嘛,你說我越來越好看,這話我倒愛聽。」
她毫不扭捏地接受了讚美,甚至挺了挺胸膛,讓那火紅的披風在風中揚得更高。
趙范無奈地轉回頭,目視前方,不再接話。這女人,給點陽光就燦爛,順著杆子就能爬上天。不過,她這份率真和敏銳,在此刻卻顯得尤為可貴。
跟在側後方的刀疤和並騎行進的苦木,一直豎著耳朵聽著前面的對話。
聽到高鳳紅那豪放的笑聲和直白的言語,兩人都是嘴角抽搐,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繃著臉,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道路,仿佛在研究凍土層的裂紋。
雪花開始零星飄落,細碎如鹽,粘在人們的肩頭和帽檐上,很快又被體溫化開,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隊伍穿過造化城略顯冷清的街道,馬蹄踏在漸濕的青石板上,聲音變得沉悶。趙范沒有轉向通往侯府的熟悉街巷,而是徑直帶著人馬來到了城西的護衛隊營房。
這裡原本是舊軍營擴建而成,屋舍儼然,校場寬闊,足以容納數千人。趙范早已命人騰出數排營房,並單獨整理出一個帶小院的獨立院落。
他引著高鳳紅和青龍寨人馬進入,安排刀疤帶人入住營房,自己則親自將高鳳紅送到那小院門前。
「高大當家,暫且委屈在此歇息。此處清靜,出入也便宜。」趙范言辭客氣,理由充分。
高鳳紅掃了一眼那整潔卻樸素的小院,又瞥了趙范一眼,嘴角似笑非笑,卻也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侯爺安排便是。」
她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趙范不直接帶她回侯府,是顧慮那位「秦媳婦」。雖有些不快,但眼下大事當前,她並非不識大體之人。
剛安頓片刻,院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遼一身寒氣地闖了進來,甲冑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臉色凝重,見到趙范便抱拳急道:「侯爺!您可算回來了!末將一得信便趕了過來!」
「張遼,何事如此急切?」趙范心知必與劫案有關。
「謝虎!謝虎他回來了!左臂受了刀傷,傷勢不輕,現下正在醫藥院救治!」張遼語速很快,「末將已去看過,他精神尚可,能說話!侯爺是否立刻過去?」
「走!」趙范毫不遲疑,轉身對高鳳紅道,「高大當家,你可要同去?」
「自然要去!聽聽到底是誰敢在老娘……敢在侯爺頭上動土!」高鳳紅抓起披風,利落地繫上。
一行人匆匆離開營房,頂著越來越密的雪花,穿街過巷,直奔位於城東的醫藥院。那是隸屬於軍營的療傷之所,平素也對外診治,以補軍用。
還未進門,一股混雜著濃重草藥苦澀、血腥氣、以及某種傷口腐壞特有的淡淡腥甜氣味便撲面而來,直衝鼻腔。
院內比外面更加陰冷,仿佛連雪花落到此處都失去了活力。低矮的磚房裡光線昏暗,只在必要處點著幾盞油燈,跳躍的火苗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不大的廳堂和兩側廂房裡擺滿了簡易的木床,上面躺著的多是此次逃回來的護衛隊傷兵。
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軍醫和學徒短促的指令聲、還有金屬器械與瓷盤碰撞的輕微脆響,交織成一片沉重而痛苦的背景音。
空氣潮濕而凝滯,血腥味無處不在。
張遼引著趙范和高鳳紅穿過幾張病床,來到靠里側的一張床前。
床上躺著的人正是謝虎,他赤裸著上身,左肩至手臂纏滿了厚厚的、滲出暗紅血跡的麻布繃帶,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但一雙眼睛在聽到動靜時立刻睜大,在看到趙范的瞬間,迸發出激動和愧疚交織的光芒。
「侯……侯爺!」謝虎掙扎著想坐起來,牽動傷口,疼得他嘴角一抽。
「別動!」趙范上前一步,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目光迅速掃過他的傷勢和憔悴的面容,沉聲道,「躺著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李勇和魏剛呢?其他弟兄們……情況如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也讓周圍幾張病床上原本低低的呻吟和交談聲都靜了下來,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這裡。
高鳳紅站在趙范側後方,眉頭緊鎖,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這滿屋的傷兵和濃重的傷患氣息。
即便是她這樣見慣了廝殺的土匪頭子,面對如此集中而慘烈的戰後創傷,心頭也不禁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