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小猴子
親兵上前,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小猴子冰涼的臉頰。
小猴子眼皮顫動,緩緩睜開,初時眼神茫然,待看清周圍並非熟悉的山洞,而是一群裹在白色斗篷里、氣息冷峻的陌生人,以及那位蹲在面前、面容在微弱光線下顯得既熟悉又威嚴的男子時。
他嚇得魂飛魄散,「嗷」一聲就想彈起來,卻被綁著的雙手和虛軟的身體限制,只徒勞地撲騰了一下,又跌坐回去,眼中充滿了驚駭欲絕的神色。
「別怕。」趙范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緩了些,但其中的威嚴並未減少,「只要你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配合我們,我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他目光向下示意,「先把褲子穿好。」
小猴子這才後知後覺地低頭一看,頓時臊得滿臉通紅,手忙腳亂地用被反綁的雙手勉強將褪到腳踝的破舊棉褲提了上來。
一旁的高鳳花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被高鳳紅用手肘狠狠懟了一下,連忙捂住嘴,肩膀卻還微微聳動。
「小猴子,還認得我嗎?」趙范等他穿好褲子,才繼續問道。
小猴子驚魂未定地抬起頭,借著篝火縫隙漏出的微光和月光,仔細辨認趙范的臉。
這張臉……幾年前在十里堡,他曾因偷竊被這位大人抓住,當時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對方只是教訓了幾句就放了他……是那位年輕的將軍,後來聽說成了靖北侯!
「認……認得……是侯……侯爺?」小猴子的聲音抖得厲害,帶著哭腔。
「記性不錯。說說,怎麼跑到大孤山來了?」趙范語氣聽不出喜怒。
小猴子鼻頭一酸,眼淚真的滾了下來:「侯爺……小的……小的沒地方去啊!黑風山沒了,官府抓得緊,家裡也回不去……我……我除了會點偷雞摸狗、跑腿放哨,啥也不會……沒飯吃,沒衣穿,凍餓得受不了……
聽說大孤山招人,就……就稀里糊塗來了……來了以後,他們也欺負我,髒活累活都是我的,還動不動就打罵……我真的不想當土匪啊侯爺!」他哭得真情實感,瘦小的身子在寒風裡瑟瑟發抖,看著確實可憐。
趙范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此刻涕淚橫流的臉,心中那點因舊識而起的複雜情緒里,確實摻入了一絲同情。
這孩子年紀不過十五六歲,本質或許不壞,只是亂世求生,被迫走上了歧路。
「好了,別哭了。」趙范打斷他的哭訴,聲音依舊平靜,「我問你,你們剛才送飯,是給誰送的?」
小猴子抽噎著,怯生生地抬頭看了趙范一眼,又飛快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是……是給那些羯族大爺送的……」
「他們有多少人?」
「大概……大概一百多人吧……具體數目小的沒敢細數,他們凶得很,不讓我們靠近多看……」小猴子老實回答。
趙范心中一動,真是巧了!正發愁如何找到這些劫掠車隊的羯族主力,沒想到他們竟近在咫尺!看來鷹嘴澗的埋伏,很可能就是這些羯族武士充當了主力殺手。
「前幾天,在山下鷹嘴澗劫持官軍車隊、殺了許多官兵的,是不是就是這幫羯族人幹的?」趙范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小猴子。
小猴子身體明顯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沉默了幾息,才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聲音幾乎聽不見:「……是。他們……他們動的手。我們的人……只是在外圍搖旗吶喊,堵截逃散的人……」
果然!趙范眼中寒芒一閃。血債找到了正主!
「他們抓走的人,還有搶來的貨物,現在關在什麼地方?」趙范追問,語氣急促了些。
小猴子努力回憶:「人……和那些會亮的黑疙瘩燈……好像都關在『鬼見愁』峽谷里。那裡地勢最險,向來是山寨存放要緊東西和關押硬骨頭的地方。
平時就易守難攻,現在這大雪封山的季節,更是難上去……聽說看守也比平時多了不少,具體多少我不知道,那裡平時就不讓我們這些外圍的靠近。」
鬼見愁!與高鳳花之前的信息吻合。那裡將是救援和奪回貨物的關鍵,也是塊最難啃的硬骨頭。
趙范沉吟片刻,繼續理清脈絡:「大孤山土匪的老巢,主洞在哪裡?姚大榜他們平常待在哪兒?」
「離這裡往東大概四五里地,有個『黑風洞』,姚大當家、高二當家、高三當家,還有籍師爺,他們也稱他為四當家的。平常都在那兒議事、住著。
旁邊幾個相連的山洞裡,住著山寨里一千多號弟兄。」小猴子為了活命,知無不言。
一千多土匪,盤踞在主洞區域。這是一股需要正面牽制或打擊的力量。
「最後,那些穿黑衣服、神出鬼沒的人,是什麼來路?他們住在哪兒?」趙范問出了最神秘也最危險的一股勢力。
小猴子臉上露出困惑和畏懼交織的神色,仔細想了想,才不確定地說:「那些人……邪性得很!來無影去無蹤的,不說話,看人的眼神像刀子。
聽……聽有些老兄弟偷偷議論,說他們像是哪位大人物私下養的死士殺手,專門干見不得光的髒活……他們不住在明處的山洞,具體在哪兒,我們這些小嘍囉根本不知道,可能……可能藏在哪個更隱秘的犄角旮旯里吧。」
黑衣人,死士作風,獨立於土匪體系之外,目的不明,行蹤詭秘。趙范心中的拼圖更加完整,卻也更加沉重。
幕後之人不僅勾結了兇悍的羯族外敵,動用了本地的土匪勢力作為掩護和消耗品,甚至還派出了自己精心培養的死士集團參與其中,確保計劃執行並監控各方。
這絕對是一個精心策劃、環環相扣的大局!劫掠煤油燈恐怕只是表面目的,深層所圖,或許更大。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小猴子壓抑的抽泣聲和炭火偶爾的爆響。所有人都在消化這些情報所帶來的震撼與壓力。三股敵人,各有特點,盤踞在這座險峻的大孤山上,構成了一張危險而複雜的網。
趙范站起身,走到帳篷邊緣,掀開氈布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山影和飄落的雪花。寒風灌入,讓他頭腦更加清醒。
「小猴子,」他沒有回頭,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飄忽,「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看在你年幼、且有悔改之意的份上,我暫且留你一命。」
小猴子聞言,如蒙大赦,連連磕頭:「謝侯爺不殺之恩!謝侯爺!」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助紂為虐,參與劫掠,也是事實。」趙范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我會讓人先把你帶下去,單獨看管。待此間事了,若你表現良好,或許可以給你一個將功折罪、重新做人的機會。但若敢有異動,或所言有虛……」後面的話他沒說,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小猴子嚇得連連保證:「不敢!小的絕對不敢!侯爺問什麼,小的就說什麼!絕無半句假話!」
趙范揮揮手,兩名親兵上前,將小猴子帶了下去。
帳篷內重新安靜下來。趙范走回炭火旁,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眾將領——苦木、高鳳紅、高鳳花、陳碩、方大同等人。
「情況基本清楚了。」趙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決斷,他用一根樹枝,在鋪了薄雪的地面上簡單勾畫,「羯族人,約一百餘人,駐紮在我們剛發現的這個山洞,是屠殺我弟兄、劫掠貨物的主力,也是我們首要打擊的目標!」
樹枝重重一點。
「大孤山本土土匪,約一千餘人,盤踞在前面的『黑風洞』區域,是明面上的力量,也可能成為羯族人的屏障或援軍。」
樹枝劃出一條線。
「神秘黑衣人,數量不明,位置不明,但無疑是訓練有素的精銳死士,是幕後黑手的眼睛和利爪,最需警惕。」
樹枝點了幾個不確定的位置。
「我們的兄弟和貨物,被關在險要的『鬼見愁』峽谷,守衛加強,易守難攻。」
最後,樹枝在代表「鬼見愁」的位置畫了個圈。
「敵眾我寡,敵暗我明,且分據險要。」趙范扔掉樹枝,抬起頭,眼中卻燃起熊熊戰意,「但我們也有優勢——出其不意,知曉敵情,更有精銳特種營和火器之利!」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道:「今夜,我們的目標有三:一,突襲羯族營地,儘可能殲滅其有生力量,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二,趁亂摸清『鬼見愁』路徑與守衛情況,為後續救援創造條件!三,儘可能偵查黑衣人蹤跡!」
「陳碩、方大同,你們帶特種營主力,負責主攻羯族山洞!利用夜色和雪地偽裝,接近後,先用弩箭和毒鏢清除外圍哨卡,然後以瓦罐震天雷開路,強攻洞內!務必狠、准、快!」
「霍剛、元霸,你們各帶一隊人,在羯族營地通往『黑風洞』和可能支援方向設伏,阻擊援軍,拖延時間!」
「姜瑋,帶你手下最好的弩手和投彈手,占據制高點,提供遠程支援,並監視『鬼見愁』方向動靜!」
眾人各自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