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黑風洞的土匪


  大孤山腹地,黑風洞。

  潮濕陰冷的空氣瀰漫在巨大的天然洞窟中,數十支松明火把插在岩壁縫隙里,投下搖曳不定、張牙舞爪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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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頂垂下的鐘乳石滴著水,落在下方石窪里,發出單調而清晰的「滴答」聲,更添幾分壓抑。

  洞窟深處,一方巨大的天然石台被粗糙地打磨成「王座」模樣,鋪著一張斑紋暗淡的老虎皮。

  大當家姚大榜就陷在這張虎皮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一個被菸斗燙出的焦痕。

  他年約五旬,闊臉橫肉,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左眉骨斜拉至嘴角,隨著他陰沉的表情微微扭曲。身上穿著不合時節的錦緞袍子,領口毛皮油亮,卻掩不住一股草莽兇悍之氣。

  一個時辰前,巡山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帶回了山腳下出現大隊官兵的消息。

  起初姚大榜並不在意,甚至嗤笑:「又是哪個不長眼的縣尉想來蹭點功勞?大雪封山,他們能奈我何?」

  但當嘍囉結結巴巴說出「打的是『趙』字旗,聽說是北邊來的,叫什麼……逍遙侯趙范」時,姚大榜摳著扶手的指甲猛地一頓,竟將一塊乾裂的皮子摳了下來。

  趙范。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針,刺進他太陽穴。

  羯族人的噩夢。

  數次將羯族人擊敗,望風而逃,至今無人超越的趙范。

  「再去探!」姚大榜的聲音有些發乾,揮退了哆嗦的嘍囉。

  他端起旁邊石桌上的酒碗,仰頭灌下大半碗劣質燒刀子,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絲莫名泛起的寒意。

  「大哥,您這是?」二當家高為果湊了過來。他是個粗壯如熊的漢子,滿臉絡腮鬍,敞著懷露出胸毛和幾道舊傷疤,手裡也拎著個酒罈。

  「區區兩千人,還是個什麼侯爺,怕他作甚?這大孤山迷宮似的,他找得到北嗎?就算找到了,咱兄弟一千多號人,憑險固守,耗也耗死他!」

  他咣咣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脯,唾沫星子飛濺。

  周圍幾個大小頭目立刻附和:

  「二當家說得對!大當家威震八方,那趙范算個球!」

  「就是,聽說就是個靠祖蔭的公子哥,來了這山溝溝,凍也凍死他!」

  「讓他來!正好給弟兄們添點軍功,嘿嘿……」

  諂媚的笑聲在洞窟里迴蕩,卻顯得有些空洞。

  姚大榜掃了一眼這些面孔,知道其中真心覺得無妨的怕是沒幾個,大多不過是順著高為果的話頭,給自己,也是給他這個大當家壯膽。

  他扯了扯嘴角,想擺出個不屑的冷笑,卻覺得臉頰的傷疤有些僵硬:「老子刀頭舔血的時候,他趙范……哼。」後半句終究沒說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四當家籍文生身上。這人是個落魄書生打扮,穿著洗得發白的文士衫,在一群彪形大漢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獨自坐在角落的石墩上,就著一盞小油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細長的劍,對周圍的喧囂恍若未聞。

  「老四,」姚大榜開口,聲音在嘈雜中格外清晰,「你怎麼看?」

  籍文生抬起頭,油燈的光映著他清瘦的臉和一雙過於平靜的眼睛。

  他放下劍,聲音不高,卻讓洞內漸漸安靜下來:「大哥,山下情況不明。是尋常剿匪,還是……另有所圖?

  趙范此人,在北境名聲頗大,絕非庸碌之輩。他為何突然率軍到此?是否與我等近日所為有關?」

  他頓了頓,看向洞口方向,「還是等三哥回來再說吧。他帶人去『交貨』,也該有信了。」

  提到「交貨」和「三哥」(三當家高福龍),洞內氣氛微妙地一變。

  有些人眼神閃爍,低下頭去。姚大榜的臉色也更沉了幾分。

  那批貨,那些羯人,還有那些神神秘秘的黑衣人……這潭水,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就在此刻——

  「轟隆!!!」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隱約從東南方向傳來,經過山體和洞穴的折射,變得有些扭曲,但那股撼動地面的震顫,卻真實無誤地順著腳底傳遍每個人。

  洞頂簌簌落下些許塵埃和碎冰。火把的光焰劇烈搖晃。

  喧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高為果舉到嘴邊的酒罈停住了。籍文生擦拭劍鋒的手微微一顫。

  那不是雷聲。這季節,這天氣,不會有這樣的雷。

  那是……爆炸?如此聲勢!

  緊接著,又是隱約的、連綿的轟鳴,雖然微弱,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

  一個守在洞口的小土匪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白如紙,話都說不利索:「大、大當家!東南邊,狼牙洞那邊……火光!好大的火光和煙!還、還有喊殺聲!」

  「狼牙洞……」姚大榜猛地從虎皮椅上站起來,錦袍下的肌肉繃緊。那是安置那些羯族「貴客」的地方!

  高為果也變了臉色,酒意醒了大半:「難道是官兵摸上來了?不可能!哨卡呢?暗樁呢?」

  籍文生緩緩站起身,走到洞口,凝望著東南方那片被山體遮擋的天空。

  雖然看不見,但那隱約傳來的震動和風中一絲極其淡薄、卻絕不屬於山火的氣味(硝煙?焦糊?),讓他清冷的眸子徹底沉了下去。

  「看來,不用等三哥回來了。」他輕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客人……恐怕已經招待不周了。」

  洞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火把噼啪作響,和那越來越清晰、仿佛敲在耳膜上的遙遠轟鳴。

  先前的狂妄、僥倖、諂媚,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擊得粉碎,一種冰冷的、未知的恐懼,開始如洞中的寒氣般,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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