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決一死戰！
遠處的爆炸聲和隱約的廝殺終於徹底平息。
風雪似乎也識趣地減弱了些許，但大孤山並未回歸往日的靜謐，反而陷入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寂靜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土匪心頭，比之前的轟鳴更讓人毛骨悚然，仿佛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
高為果、高福龍帶著一身寒氣與更深的惶恐，狼狽退回黑風洞。
他們添油加醋地將「遭遇埋伏、力戰得脫」的經過稟報給姚大榜，刻意強調了官兵火力之猛、埋伏之陰險。
姚大榜坐在虎皮椅上，臉色陰晴不定，手指幾乎要將扶手捏碎。高家兄弟的描述，讓他心頭那點僥倖徹底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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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內火把噼啪，映得眾人臉上光影搖曳，如同鬼魅。
就在這時，那個先前派出去、負責遠觀戰場的探子，連滾爬爬地再次沖了進來。
他像是剛從冰窟窿里撈出來，渾身抖得篩糠一般，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烏青，話都說不圓囫圇：「報……報……大、大當家的……嚇、嚇死人了……」
「廢物！」姚大榜正心煩意亂，見狀暴怒，一腳踹翻身前的矮几，酒碗滾落碎裂，「把舌頭捋直了說！天塌了還是怎的？！」
探子被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跪穩，深吸了幾口帶著菸灰味的冷空氣，才結結巴巴道：「那……那些官兵……他們……他們把羯族老爺和黑衣人老爺們的……的頭……全、全都砍下來了！」
洞內瞬間落針可聞，只有火把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探子咽了口唾沫，眼中殘留著巨大的恐懼，聲音發飄：「就掛在通往狼牙洞和那邊山脊的路兩邊樹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我躲在石頭後頭遠遠數了數，少說……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顆！血……血都凍成冰溜子了……有些眼睛還瞪著……」他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乾嘔起來。
「……」
姚大榜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耳邊嗡嗡作響，仿佛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天靈蓋上，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要不是及時撐住石椅扶手，幾乎要癱軟下去。
那道疤在跳動的火光下扭曲得可怕。
高為果和高福龍也倒抽一口涼氣，彼此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們知道羯族人和黑衣人完了，但聽到如此具體、如此酷烈的細節——懸首示眾，一百多顆！
這已不是簡單的剿滅，而是最血腥、最徹底的羞辱與威懾！趙范的手段，比傳說中更狠絕百倍！
「你……看得真切？」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籍文生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洞內的寒氣更冷。
他不知何時已站起身，走到那探子面前，清瘦的身影投下長長的陰影。
探子抬頭，對上籍文生那雙平靜得令人心底發毛的眼睛，忙不迭點頭，賭咒發誓：「四當家！小的看得真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話，天打雷劈，您現在就砍了我這顆腦袋！」
籍文生微微蹙眉，似乎嫌這誓言粗鄙，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他轉身，面向氣息粗重、眼神開始渙散的姚大榜，語速略快了幾分，但依然保持著那份令人惱火的條理：「大哥，事已至此，羯族與黑衣兩路精銳盡喪，且被懸首示威。
趙范用兵狠辣迅捷，遠超預料。其目標絕非僅僅復仇，恐是要徹底蕩平大孤山，以儆效尤。此處已成死地，絕非久留之所。」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姚大榜的反應。果然，姚大榜聽到「死地」、「絕非久留」時，渙散的眼神陡然凝聚，射出兇狠而不甘的光芒。
他占山為王十幾年，大孤山就是他的命根子，他的王國，讓他不戰而逃，如同要剜他的心肝。
籍文生心中暗嘆，知道自己直接勸逃觸動了這頭老匪最敏感的逆鱗。
他心思電轉，立刻改換了說辭，語氣卻刻意帶上了一絲激憤與鼓動：「不過——」
他話鋒一轉，聲音提高，「我大孤山上下千餘兄弟，也不是泥捏的！
官兵如此辱我山門，戮我盟友（他刻意用了『盟友』這個詞），懸首恫嚇，若我等就此龜縮或遠遁，豈非讓天下綠林恥笑？讓那趙范小兒以為我大孤山無人？！」
他上前一步，目光掃過洞內神色各異、但大多驚恐未定的頭目們，朗聲道：「趙范所恃，無非火器犀利、出其不意。
如今他連勝兩陣，必然驕狂。我等據守天險，洞窟錯綜複雜，熟悉每一寸山道。
他官兵遠來，補給不易，天寒地凍，久攻必疲。不如集中全力，利用地利，設下重重埋伏，誘其深入，然後聚而殲之！
若能一舉擊潰甚至擒殺趙范，不僅眼前危局可解，我大孤山威名，必將震動北境，屆時何愁沒有英雄豪傑來投？」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仿佛方才那個冷靜分析危局、建議撤退的籍文生是另一個人。
只有離他最近的姚大榜，或許能捕捉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近乎自嘲的冷光。
籍文生說完，心中暗自搖頭：我這番話，簡直是往死里吹噓。
憑這些嚇破膽的烏合之眾，去硬撼能全滅黑衣死士的北境精銳？但願這頭腦簡單、只信血勇的老匪頭子，別真的熱血上涌……
他緊張地觀察著姚大榜。
只見姚大榜臉上的陰霾和猶豫，果然在籍文生這番「激昂」陳詞中逐漸散去，被一種混合著凶戾、不甘和重新被點燃的虛妄鬥志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這次拍得自己都齜牙咧嘴），霍然站起，眼中凶光四射：「老四說得對！他趙范欺人太甚！真當我姚大榜是紙糊的老虎不成？！
傳令下去，所有弟兄，給老子打起精神！依託山洞，層層設防！咱們就跟這姓趙的，在這大孤山，決一死戰！讓他看看，到底誰才是這山裡的閻王！」
「對！決一死戰！」高為果見狀，立刻扯著嗓子吼起來，試圖驅散自己心中的恐懼，也帶動幾個鐵桿頭目跟著鼓譟。
籍文生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深深的無奈與譏諷。
他知道，一場註定血流成河的災難，已不可避免。
而這黑風洞，或許很快就要迎來它真正的主人，或是成為所有人的墳墓。
他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半步，融入搖曳的火光陰影中，開始默默思考自己的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