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報信


  田予里安排的住所是縣衙旁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原本是接待過往上官用的驛館,雖不奢華,倒也乾淨整齊。趙范安頓好手下士兵,特別叮囑他們加強警戒,看好押運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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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院中踱步時,他看似隨意地向陪同的田予里問道:「田大人,方才進城時,見城外旌旗招展,營壘森嚴,不知是哪路兵馬在此駐紮?」

  田予里臉上立刻堆起那種混合著恭敬與討好的笑容,微微躬身答道:「回侯爺的話,那是京城來的王缸王將軍,奉了陛下旨意,專為剿滅大孤山、小孤山一帶的匪患而來。

  大孤山的匪巢不是剛被侯爺您神兵天降給端了嘛,王將軍此番,怕是主要衝著那小孤山去了。」他說著,還刻意瞟了一眼站在趙范身後不遠處的紅衣女子——高鳳紅。

  高鳳紅原本正垂首侍立,聽到這話,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急。

  小孤山!那是她妹妹高鳳花的地盤!官兵要去剿匪?刀槍無眼,妹妹若是死心眼非要跟手下弟兄共進退……

  趙范似乎並未注意到高鳳紅的異樣,端起桌上粗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略顯寡淡的茶水,才緩緩道:「小孤山的土匪麼……本侯剿滅大孤山時,倒也聽俘虜提過幾嘴。

  似乎不像姚大榜那般窮凶極惡,行事倒有幾分規矩,少有聽聞禍害周邊百姓。」

  田予里眼珠一轉,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了幾分憂國憂民的誇張:「侯爺有所不知啊!陛下聽聞京畿附近竟有羯族異寇出沒,更與本地匪類勾結,劫掠朝廷軍資,龍顏震怒!

  更擔憂這些匪類與外寇沆瀣一氣,對京城安危構成心腹之患。故此才特遣王將軍率大軍前來,務必要將京畿百里內的匪患犁庭掃穴,以保聖駕和京城的萬全!」

  他邊說邊觀察趙范神色,見對方依舊平靜,又補充道,「下官也曾數次調集鄉勇民壯進山剿匪,奈何那些賊人狡詐如狐,熟悉地形,每每無功而返。這次王將軍親提虎狼之師,想來定能馬到成功。」

  趙范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若有所思:「原來如此。陛下深謀遠慮,自當如此。不過,本侯倒也聽說,那小孤山的土匪盤踞多年,似乎並非易與之輩。」

  田予里心中冷笑,面上卻連連點頭:「侯爺明鑑!那匪首魯大海,確有些棘手。下官也是力有未逮……此番全賴王將軍神威了。」他話鋒一轉,笑容更加殷勤。

  「說來真是巧了,侯爺與王將軍竟同日駕臨鄙縣這偏僻之地。下官已備下薄酒,晚間在縣衙設宴,既為侯爺接風,也為王將軍壯行,不知侯爺可否賞光?」

  趙范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田予里,片刻後,嘴角微揚:「田大人盛情,本侯豈能推卻?屆時定當赴宴。」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下官便先去安排,侯爺一路勞頓,請先好生歇息。」田予里目的達到,心滿意足地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門一關,高鳳紅立刻急步上前,也顧不得禮節,壓低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灼:「侯爺!您都聽到了!那王缸要去打小孤山!我妹妹她……她還在山上!萬一打起來,兵凶戰危,她性子又倔,定然不肯獨自逃生……」

  趙范抬手,止住了她後面的話。他當然明白高鳳紅的擔憂,姐妹連心,血濃於水。「你的意思,是想去報信?」

  高鳳紅用力點頭,眼中閃著決絕的光:「我去小孤山找鳳花!讓她立刻帶心腹弟兄躲起來,避過這陣風頭再說!絕不能硬拼!」

  趙范沉吟片刻。高鳳紅去報信,情理之中。但此舉風險不小,一旦被官府察覺,便是「通匪」大罪。而且,高鳳花是否會聽勸?那小孤山是她多年經營的心血。

  「你去可以。」趙范緩緩道,目光銳利地看著高鳳紅,「但要記住,只傳信,莫參與。告訴高鳳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官軍勢大,正面抗衡絕非上策。若她願意,可暫時退往他處,比如……你們青龍山的舊寨暫避。待風頭過去,再從長計議。」

  高鳳紅聽到「青龍山」,眼中掠過一絲複雜,但妹妹的安危壓倒了一切。她咬了咬下唇,重重點頭:「我明白!侯爺放心,我不會莽撞!只要見到鳳花,把話帶到,我就帶她離開!」

  「事不宜遲,你現在就動身。多帶兩個機靈的隨從,走小路,避開官軍耳目。」趙范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令牌,遞給高鳳紅,「若遇盤查,可示此牌,說是奉我之命探查匪情。但非萬不得已,不要使用。」

  高鳳紅接過還帶著體溫的令牌,緊緊攥在手心,深深看了趙范一眼,那一眼中有感激,有決絕,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託付。「侯爺保重!鳳紅去了!」

  她不再耽擱,迅速回房收拾了一個小包裹,帶上兩名最信賴、身手也好的原青龍山舊部,從驛站後門牽出馬匹,趁著天色尚未全黑,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清縣城,一頭扎進城外暮色籠罩的山林小道,朝著小孤山方向疾馳而去。

  趙范站在窗前,望著高鳳紅三人遠去的背影融入蒼茫山色,輕輕嘆了口氣。亂世之中,身不由己。高鳳花能否聽勸?王缸剿匪又會如何?還有那個笑容滿面卻眼神閃爍的田縣令……這清縣的水,看來比想像的要渾。

  夜幕降臨,清縣縣衙燈火通明。宴設在大堂,雖不及京城豪宴,但在偏遠小縣已算極盡奢華。主位上坐著身穿便服但仍顯魁梧的王缸,左下首是主人田予里,右下首位空著,顯然是留給趙范。

  當趙范在衙役引領下步入大堂時,田予里立刻像裝了彈簧般從座位上彈起,小跑著迎到門口,滿臉堆笑:「侯爺駕到,有失遠迎!快請上座!王將軍已等候多時了!」

  趙范微微頷致意,步入廳中,與聞聲也站起身的王缸目光相接。

  王缸打量著這位年輕的侯爺——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眼神沉靜,雖著常服卻自帶一股久經沙場的銳氣,與想像中靠祖蔭的紈絝子弟截然不同。

  他心中那點因對方年輕和「僥倖」成功而產生的不以為然,稍稍收斂,抱拳道:「逍遙侯,久仰了!王某是個粗人,就不講究那些虛禮了!」

  趙范也抱拳回禮,不卑不亢:「王將軍威名,趙某在邊關亦有耳聞。將軍為國剿匪,辛苦。」

  兩人客套兩句,各自落座。田予里殷勤地張羅著酒菜,宴席開始。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王缸幾杯烈酒下肚,話也多了起來,主動問起大孤山之戰:「侯爺,聽說你只帶了一百二十人,就把大孤山那伙賊寇,連同羯族崽子、還有那幫裝神弄鬼的黑衣人,給一鍋燴了?這事兒傳得神乎,王某實在好奇,侯爺是怎麼做到的?」

  趙范放下酒杯,神色平靜,將當晚如何分兵潛入、如何利用地形和火器優勢、如何重點打擊羯族與黑衣人精銳、如何瓦解土匪士氣等關鍵戰術,擇要簡述了一遍。他語氣平淡,並無炫耀之意,仿佛在敘述一件尋常公務。

  然而聽在王缸耳中,卻如同驚雷。分進合擊、擒賊擒王、火器與弩箭的密集運用、對心理戰的把握……這哪裡是「僥倖」?

  這分明是極其高明、狠辣且高效的特種作戰!他自問若是自己帶隊,哪怕人數相當,也未必能做得如此乾淨利落,尤其對方還有羯族精銳和神秘黑衣人助陣。

  王缸心中震撼,面上卻不願顯露,只是濃眉緊鎖,瓮聲瓮氣地贊了句:「侯爺用兵,果然……別具一格。」心底卻翻騰起來:看來這趙范,確有真本事,不是浪得虛名。那大孤山的土匪,或許也不全是廢物……

  但他隨即又想到:即便如此,趙范畢竟只有一百多人,能取得如此戰果,反過來說明土匪、甚至那些羯族兵和黑衣人,其真實戰鬥力恐怕被高估了,或者存在致命弱點。

  自己手握一萬精兵,剿滅區區小孤山幾百土匪,豈非更是手到擒來?這麼一想,方才那點震撼又化作了更強的自信,甚至覺得剿滅小孤山這等「小事」,簡直有些大材小用。

  這時,趙范似乎無意間提起:「王將軍此次兵鋒直指小孤山,趙某預祝將軍旗開得勝。

  不過,據趙某此前了解,那小孤山的匪首魯大海及其手下,雖人數不及大孤山,但極為狡詐兇悍,且占據地利,大孤山姚大榜與之爭鬥多年,也未能奈何。將軍還需多加小心。」

  王缸正沉浸在自己手握重兵、剿匪易如反掌的想像中,聞言眉頭一皺,臉上頓時掠過一絲不悅。

  怎麼?你趙范僥倖贏了一仗,就真當自己是常勝將軍,來指點我了?覺得我王缸收拾不了區區小孤山?

  他正要開口,卻見趙范話鋒一轉,舉杯笑道:「當然,以王將軍之能,統率萬餘虎賁,剿滅此等疥癬之疾,自是易如反掌。

  趙某方才多言,不過是提醒將軍留意匪徒狡詐,勿因勢大而輕敵。這杯酒,預祝將軍明日出征,馬到成功,一舉蕩平匪穴,為陛下分憂,為京畿除害!」

  這番話既給了王缸面子,又隱含提醒,分寸拿捏得極好。

  王缸聽他語氣誠懇,又將自己捧得高高的,那點不悅頓時消散,臉色由陰轉晴,哈哈一笑,舉起酒杯與趙范一碰:「承侯爺吉言!王某明日便踏平那小孤山,提了魯大海的人頭來下酒!」

  「將軍豪氣!」趙范微笑飲盡杯中酒。

  田予里在一旁察言觀色,見兩人氣氛緩和,連忙湊趣勸酒,說著各種奉承話。宴席上推杯換盞,笑語不斷,直到深夜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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