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進殿見君王


  次日早朝後,趙簡口諭:逍遙侯趙范進獻有功,賞金二千兩,錦緞百匹,另賜御書「明燭霄漢」四字,懸於侯府正堂。

  翌日寅時,天還未亮,趙范便已起身。

  館驛的窗欞外,京城尚在沉睡,只有零星更夫的梆子聲遠遠傳來。他穿戴好侯爵朝服——玄色深衣,金邊雲紋,腰懸玉帶,這是他被貶北境後首次正式著此服。

  前往🎨sto55.🍒com,不再錯過更新

  銅鏡前,他抬手正了正梁冠,鏡中人的面容沉靜,無喜無悲,唯有眉宇間比一年前離京時多了幾道風霜刻下的淺痕。

  陳公公派來的小內侍已在門外候了多時,見趙范出來,連忙躬身引路。

  夜色未盡,宮燈如豆。趙范踏著尚未掃淨的殘雪,穿過重重宮門。朱紅高牆在晨曦前顯出沉鬱的褐,像凝固的血。他步履平穩,目不斜視,唯有在經過某處偏殿廢墟時,腳步微微頓了一瞬。

  那裡曾是太子東宮的一部分。三年前的大火早已撲滅,斷壁殘垣也已被新修的宮牆遮掩。但趙范知道,那堵新牆後面,瓦礫猶在。

  他沒有停,繼續前行。

  奉天殿,巍峨如岳。

  殿內燭火通明,沉香繚繞。百官按品級肅立,朝笏橫持,鴉雀無聲。趙范立在殿門內,等待宣召。

  這是他第一次以臣子身份進入這座大殿。

  前世在影視劇里看過無數回相似的場景:金鑾殿,九龍椅,文武分列。

  彼時只覺威儀赫赫,此刻身臨其境,才知那威儀之下壓著的是怎樣窒息的沉——每一口呼吸都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每一道目光都似有實質的重量。

  「宣——逍遙侯趙范覲見——!」

  內侍尖長的宣呼聲穿透晨霧,在殿柱間迴蕩。

  趙范斂袖,垂眸,邁步入殿。

  腳步落在光滑如鏡的金磚上,發出極輕極穩的「嗒、嗒」聲。一聲,兩聲。

  兩側文武百官的側目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他周身無形的屏障悄然隔開。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前方御階的某一點。

  終於,他停步,撩袍,跪拜。

  「臣趙范,參見陛下。」

  殿內靜了一息。

  御座之上,趙簡的目光落在這個跪伏於地的年輕人身上。這是他第五個兒子,生母只是個早逝的低階嬪御,自幼便不起眼,沉默寡言。

  在皇子們扎堆鬥心眼、爭寵愛的那些年裡,他總是站在最邊緣的位置,像一棵被遺忘在牆角、無人澆灌的野草。

  三年前的太子案,多個皇子被牽連,貶的貶,囚的囚,死的死。趙范被發配北境時,趙簡甚至沒有多看那道奏摺一眼。一個可有可無的兒子,去就去吧。

  可一年後,北境傳來的不再是「五皇子安分守己」的例行稟報,而是「五皇子率部剿滅鐵頭山匪患」、「五皇子獻煤油燈之法」、「五皇子進貢貢品抵京」。

  那個被遺忘在牆角的孩子,不知何時長成了樹。

  「平身。」趙簡的聲音比平日柔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趙范起身,依舊垂眸。

  趙簡看著他。殿內燭火映照下,這張臉比記憶中消瘦了些,顴骨的線條更分明,但眼神沉靜如水,再沒有少年時那種藏在角落裡的、小心翼翼的躲閃。

  他站在這裡,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像一個真正的臣子,又像一個真正的皇子——雖然他大概並不稀罕後者。

  「這趟差事,辦得很好。」趙簡緩緩道,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每一個人聽清,「煤油燈一事,朕甚是欣慰。逍遙侯於國有功,當賞。」

  陳公公立刻捧上早已備好的賞單。

  趙范再次跪謝。聲音平穩,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故作謙遜。他只是接下,像接下任何一個需要完成的任務。

  而在他身後,皇子班列中,有幾道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二皇子趙燦站在班列之首,雙手持笏,面無異色,甚至嘴角還掛著得體的微笑。但他的指節,在朝笏後微微泛白。

  他看著趙范的背影。

  一年前,這個人離京時,他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太子已死,剩下的皇子要麼庸碌,要麼年幼,唯一稍成氣候的三皇子趙奢也不過是匹夫之勇。

  他趙燦經營多年,朝中黨羽已成,何敬賓、黃文炳皆聽他調度,儲君之位幾乎是囊中之物。

  唯一的變數,是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五弟。

  北境剿匪,他當是狗急跳牆的垂死掙扎。獻煤油燈,他當是譁眾取寵的邀功之舉。

  可這一樁樁一件件累積起來,竟讓這個早已被踢出權力中心的人,又重新站到了金鑾殿上,站在了父皇溫和的注視下。

  他變了。趙燦想。從前的趙范絕不敢這樣直視御階——不,他甚至不敢直視任何一位皇兄。

  可方才他跪拜起身的瞬間,目光掃過皇子班列,分明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趙燦背脊生寒。

  他發現了嗎?知道太子案有我一份了嗎?

  還是說……他一直都知道?

  趙燦的微笑紋絲未動,只是將那玉笏握得更緊了些。

  三皇子趙奢站在趙燦身側,魁梧的身軀像一座沉默的鐵塔。他與趙燦素來不和,明爭暗鬥多年,此刻心情卻同樣複雜。

  他與趙范沒什麼交情。幼時在御花園偶遇,那個瘦小的孩子總是遠遠避開,像只受驚的兔子。他從未在意過。

  可此刻,他看著趙范身上那件合體的朝服,看著他不疾不徐的步伐、不卑不亢的神態,忽然想起自己麾下幕僚曾說過的一句話:「有些人,不是無能,只是沒到他的戰場。」

  北境,是他的戰場。

  而自己呢?困在這京城,困在皇子的身份里,困在與趙燦日復一日的傾軋中,從未真正上過戰場。

  趙奢忽然有些煩躁。他微微側身,避開趙范無意間掃過的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四皇子趙逸還不到二十歲,生性膽小,此刻縮在班列末尾,偷偷打量趙范的背影。

  他記得小時候這個五哥不愛說話,總是獨自坐在御花園假山後看書,他曾好奇地湊近過,五哥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半個位置。

  那是他們唯一一次靠近。

  後來太子案發,五哥被貶,他躲在母妃宮裡,聽著外頭傳來皇子們被押送出宮的消息,大氣不敢出。

  母妃說:「別怕,不關你的事。」他點點頭,卻不知為何,夜裡夢見假山後那個挪出半邊位置的身影,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此刻,他悄悄攥緊了朝笏。

  他很想上前說點什麼。可他不敢。二皇兄和三皇兄都沒有動,他算什麼呢?

  他只是更緊地握著那冰涼的王笏,隔著重重人影,望向那個他從未真正認識過的五哥。

  趙范立在那裡,對身後各色目光恍若未覺。

  他看不見趙燦指節泛白的笏板,也看不見趙奢躁鬱躲閃的眼神,更不知道那個躲在隊尾的少年曾在他的夢境裡濕過枕頭。他只是垂眸,等待皇帝的下一句話,等待這場早朝的結束。

  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看見。

  那些落在後背的目光,有的像淬毒的針,有的像鈍重的錘,有的只是怯生生地碰一下便縮回去,像幼時御花園裡那隻試探著靠近的麻雀。

  他沒有回頭。

  只是當陳公公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宣布「退朝」時,他轉身的瞬間,目光無意掠過皇子班列。

  趙燦在笑,笑容得體而溫和。

  趙奢板著臉,不知在想什麼。

  趙逸飛快地垂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趙范收回目光,向御座方向再度行禮,而後穩步向殿外走去。

  身後,金磚依舊光可鑑人。殿外,天已大亮,晨光穿過重重宮門,落在他的肩頭。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駐足。

  但假山後那半邊空出來的位置,他其實一直記得。

  朝會後,趙簡留趙范用膳。這是二十多年來,這對父子第一次單獨相對超過一刻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