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捨不得侯爺走!
趙范回到館驛後,便安心等待朝廷的旨意。
他以為,貢品既已獻上,皇帝也親口誇讚,賞賜也已領受,接下來便該是放他回北境的消息。
畢竟他是個被貶的皇子,一個「逍遙侯」,留在京城算怎麼回事?那些盯著他的人,怕是巴不得他趕緊滾回那苦寒之地去。
然而一日,兩日,三日……十日。
半個月過去了。杳無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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館驛的小院裡,那株老槐樹的枯枝上,漸漸冒出了嫩綠的芽尖。趙范每日早起,總要站在樹下看一會兒,看那芽尖一日日舒展,看灰撲撲的院子一點點染上春意。
一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這一個月里,他倒也不算寂寞。
先是禮部的一個侍郎登門拜訪,說是「久仰侯爺大名,特來拜會」。
趙范讓人奉茶,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聽那位侍郎從北境的風土人情,聊到煤油燈的巧奪天工,最後拐彎抹角地打聽他「與陛下那日午膳都說了些什麼」。
趙范只是笑,不咸不淡地應付了幾句,那人便識趣地告辭了。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戶部的、工部的、翰林院的,甚至還有幾位賦閒在家的老侯爺老伯爺,也派人送了拜帖來。
趙范來者不拒,卻也從不深交。他只是坐著,喝茶,聽那些或試探或恭維或單純想混個臉熟的話語,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笑。
漸漸地,他摸清了一些門道。
這些人肯來,無非是兩件事。一是皇帝對他態度變了。那日朝會後留膳的事,早已傳遍京城——二十多年來,這位五皇子何時得過這般待遇?
二是他這一年多在北境的所作所為,剿匪、獻燈、押貢,樁樁件件,都讓人不得不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逍遙侯」三個字,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忽視的封號了。
趙范站在窗前,看著院中老槐樹上愈發熱鬧的綠葉,忽然笑了一下。
這些他都知道。可那又怎樣?
他想回去。
回造化,回十里堡,回那片雖然苦寒卻能自由呼吸的土地。那裡沒有這些笑裡藏刀的眼神,沒有這些拐彎抹角的話語,沒有這座四方城無處不在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圍牆。
可皇帝不放人。
他試探著遞過一道請安的摺子,順帶提了句「北境春耕在即,臣欲返造化督辦」。摺子遞上去,如石沉大海。
他又遞了一道。依舊沒有回音。
趙范不再遞了。
他只是每日早起,站在老槐樹下,看那些綠葉一天天繁茂起來,看春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帶著不知道哪家花園裡飄來的花香。
這日午後,趙范正在書房裡臨帖,門外傳來小猴子的通報:「侯爺,陳公公來了!」
趙范擱下筆,起身迎了出去。
陳公公依舊是一身深色錦袍,臉上堆著笑,步伐不緊不慢。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內侍,一人捧著一個紅漆木匣,看樣子份量不輕。
「侯爺,多日不見,氣色不錯啊。」陳公公笑著拱手。
趙范還禮,側身相讓:「公公請。」
兩人進了正堂,分賓主落座。小猴子奉上茶來,退到一旁。
陳公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贊道:「好茶。侯爺這裡的東西,總是比別處精細些。」
趙范笑了笑,沒接這話。他等陳公公放下茶盞,才開口問道:「公公今日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陳公公看了他一眼,依舊笑呵呵的,卻放下茶盞,正了正神色:「皇上口諭。」
趙范依舊坐在椅上,沒有起身跪拜的意思。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問道:「皇上有何口諭?」
陳公公也不以為意。他知道趙范的性子,也知道皇上並不在意這些虛禮。他清了清嗓子,道:「皇上說了,那煤油燈好,真好。
宮裡裝上之後,夜裡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皇上喜歡,皇后娘娘喜歡,太后老佛爺也喜歡。」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所以啊,皇上說了,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全都裝上這煤油燈。不光宮裡,城裡頭每條街、每條巷,都裝上。還有,皇上說了,這煤油也得備足了,不能點著點著沒了。」
趙范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還以為是讓他回北境的消息。他還以為是終於可以離開這座牢籠的消息。
結果,是煤油燈。
他壓下心裡的失望,試探著問:「皇上的意思是……讓我現在回造化,去督造煤油燈?」
陳公公笑著搖搖頭:「皇上可沒這個意思。皇上的意思是,讓侯爺派人回去,通知那些工匠們,繼續做,多做。京城等著用呢。」
趙范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陳公公那張永遠笑呵呵的臉,忽然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讓人看不透。
「可是,」他慢慢道,「我不回去,那些工匠如何知道該怎麼做?煤油燈的工序複雜,尺寸、樣式、用料,都得我親自交代。派個人回去傳話,萬一傳錯了……」
陳公公依舊笑著,但那笑容里多了幾分無奈:「侯爺,您跟雜家說這些,雜家也沒辦法呀。皇上的口諭,雜家只是傳話的。」
趙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公公,」他放軟了語氣,「您跟我說句實話,皇上把我留在京城,到底是什麼意思?既不召見,也不放人,就這麼晾著。
我在這兒,什麼事也做不了,造化那邊,一堆事等著我。您能不能……幫我在皇上面前遞句話?」
陳公公的笑臉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道:「侯爺,這話雜家可不敢遞。
皇上怎麼想,那是皇上的事。雜家只是個跑腿的,可不敢揣測聖意。」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對摺的紙箋,放在桌上,又示意那兩個小內侍將紅漆木匣放下。
「這是皇上賞的,一千兩銀子。皇上說了,這批煤油燈數目大,這是先賞的。等日後燈到了,還有賞賜。」他朝趙范拱了拱手,「侯爺,雜家這就告退了。」
說完,他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倒像是在躲著什麼。
趙范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銀子和紙箋,忽然苦笑了一下。
一千兩銀子。
皇帝這是在給他甜棗吃,讓他安心等著。可這甜棗,越吃越覺得不是滋味。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春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氣息。院牆外,不知誰家的桃花開了,幾枝粉白的花探過頭來,在風中輕輕搖曳。
春天真的來了。
可他,還關在這四方城裡。
小猴子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侯爺,那些銀子……收起來?」
趙范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
他看著那探進牆來的桃花,忽然想起造化縣的春天。那裡的春天來得晚,要到四月,山坡上才漸漸有了綠意。
但那裡的風是自由的,吹過原野,吹過山崗,吹過十里堡新建的院牆,不會撞在看不見的圍牆上來。
「小猴子。」
「小的在。」
「你說,皇上把我留在這兒,到底想幹什麼?」
小猴子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來:「小的……小的不敢亂說。但小的覺得,皇上可能是……捨不得侯爺走?」
趙范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聲里,有幾分苦澀,幾分無奈,還有幾分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
捨不得?
恐怕不是捨不得他這個人。
是捨不得煤油燈。是捨不得他還有用。
他關上窗,轉身走回書案前,重新提起筆。
窗外,春風依舊吹著,桃花依舊搖曳。而他,依舊在這四方城裡,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來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