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困城


  趙范翻身下馬,扶起他們。他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心裡湧起一陣暖意。這些跟著他從北境一路打出來的兄弟,一個個曬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了,腰杆更直了。

  「謝虎,」趙范開口,「你負責守護十里堡。」

  謝虎抱拳:「是!」

  趙范又看向李勇和魏剛。

  「你們兩個,各自帶著五百投擲手,跟我去北境。」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抱拳,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歡喜:「遵命!」

  李勇猶豫了一下,又問:「侯爺,投擲手倒是有一千多人,但大部分都是新訓練的,沒上過戰場……」

  「沒關係,」趙范打斷他,「戰場上練出來的,才是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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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勇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片刻之後,一千名投擲手從十里堡列隊而出。他們穿著輕便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排排黑乎乎的手雷和霹靂彈,手裡還提著一根點燃的火繩。隊伍整齊,步伐矯健,雖然有些人臉上還帶著幾分緊張,但眼神是堅定的。

  趙范看著這支隊伍,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發!」

  大隊人馬繼續向北。

  ---

  越往北走,天色越暗。

  不是天黑了,而是煙塵遮住了陽光。

  遠處的天際線,灰濛濛的一片,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紗。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味,嗆得人嗓子發乾。偶爾能看見遠處有火光閃爍,那是村莊在燃燒。

  趙范的眉頭緊緊皺起。他騎在馬上,目光掃過沿途的景象——路邊有倒斃的馬匹,肚子被剖開,內臟流了一地,蒼蠅嗡嗡地圍著飛。有被燒毀的房屋,只剩下幾根焦黑的樑柱,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還有被遺棄的車輛,翻倒在路邊的溝里,車上的貨物散了一地,被踐踏得不成樣子。

  沒有屍體。

  屍體已經被清理了。或者,被野狗拖走了。

  趙范收回目光,攥緊了韁繩。

  遠處,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驟雨,揚起一路塵土。那騎手穿著北唐軍的甲冑,滿頭大汗,臉上滿是煙塵。他衝到趙范面前,猛地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稟報侯爺!」他的聲音沙啞而急切,「麒麟城已經被羯軍包圍!羯軍主將是班戈爾!」

  趙范的心猛地一沉。

  「四個城門的主將是誰?」他問。

  探馬喘了口氣,繼續稟報:「東城門是羯將石破壁,南城門是石魔西,西城門是羯族女將谷露丹,北城門是羯族女將百里香!」他的聲音發顫,「整個麒麟城被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水泄不通!」

  趙范沉默了。

  四個城門,四員大將。班戈爾這是要把麒麟城活活困死。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那裡,煙塵滾滾,火光沖天。麒麟城就在那個方向,被二十萬大軍圍困,水泄不通。

  「這裡是什麼地方?」他問。

  探馬看了看四周,回道:「稟侯爺,這裡是七里村。」

  「距離麒麟城多遠?」

  「大約十里。」

  趙范沉默了片刻。

  「好,」他說,「就在這裡安營紮寨。」

  眾人紛紛下馬。

  這支援軍是輕騎兵,沒有攜帶帳篷。趙范在附近找到一處隱蔽的山坳,三面環山,一面臨谷,易守難攻。兩千黑甲騎兵和一千投擲手悄悄潛入山坳,隱蔽起來,防止被羯軍的探馬發現。

  山坳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戰馬偶爾的低鳴。士兵們靠著岩石坐著,抱著刀槍,閉目養神。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喧譁。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的、壓抑的氣氛。

  趙范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掏出懷裡的地圖,鋪在膝蓋上,仔細端詳。

  方大同、霍剛、張遼、李勇、魏剛、姜瑋、陳碩圍坐在他身邊,目光都落在那張地圖上。

  地圖上,麒麟城被標註成一個紅色的圓圈。四周密密麻麻地畫滿了黑色的箭頭,那是羯軍的進攻路線。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四個箭頭,像四把尖刀,刺向那座孤城。

  「侯爺,」方大同壓低聲音,「羯軍二十萬,我們只有三千。硬碰硬,打不過。」

  趙范點點頭,沒有說話。

  「但我們可以打游擊,」張遼接口道,「偷襲他們的糧道,騷擾他們的營地,讓他們不得安寧。」

  趙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繼續說。」他說。

  張遼來了精神,指著地圖上的幾條線路,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他說得很細,從糧道的位置到襲擊的時機,從撤退的路線到隱蔽的地點,一一分析。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趙范卻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落在那個紅色的圓圈上,心裡在飛快地轉動著。

  麒麟城被圍得鐵桶一般,硬攻肯定不行。但他手裡有火器——一千二百顆手雷和霹靂彈,還有兩百顆石油彈。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刻,可以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需要的是一個機會。

  一個一擊致命的機會。

  「侯爺,」陳碩忽然開口,「麒麟城裡有沒有密道?」

  趙范的眼睛微微一亮。

  密道。

  他想起在胡國時,胡瑤帶他走的那條逃生密道。麒麟城是北境的治所,經營了上百年,不可能沒有密道。

  「有。」他說,「但只有江梅知道在哪兒。」

  眾人沉默了片刻。

  「那就得想辦法進城。」方大同說。

  趙范點點頭。

  進城。這是第一步。只要進了城,見到了江梅,他就能掌握全局。但怎麼進城?城外二十萬大軍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那裡,煙塵滾滾,火光沖天。

  麒麟城就在那個方向,被圍困,在燃燒。

  黃昏時分,天邊的雲彩被夕陽燒成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

  趙范伏在一處低矮的山丘後面,目光穿過稀疏的灌木叢,望向遠處的羯軍大營。他的身邊,元霸、姜瑋、張遼一字排開,一百五十名影刃營將士無聲地伏在身後的坡地上,像一群蟄伏的獵豹。

  羯軍大營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營帳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從麒麟城的東門外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灰白色的帳篷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像一片死寂的墳場。

  營寨之間用粗大的木柵欄分隔,柵欄外面挖著深溝,溝里插著削尖的木樁。

  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高高的瞭望塔,塔上站著哨兵,手裡握著長矛,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

  趙范粗略地數了數,光是東門外這一片,至少就有兩萬萬人。四個城門加起來,十萬大軍,把麒麟城圍得像鐵桶一樣。

  羯軍的其他十萬人正在攻打其他的北境城池。

  他的目光移向麒麟城。

  那座城池在暮色中巍然屹立,像一頭遍體鱗傷卻依然不肯倒下的巨獸。城牆上的磚石被鮮血浸成了暗褐色,箭鏃密密麻麻地插在牆縫裡,像一排排雜亂的牙齒。

  城門樓上的飛檐已經被燒毀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歪斜斜地懸在那裡,隨時可能掉下來。城樓之上,一面殘破的旗幟還在風中飄揚,上面繡著「北境」二字,字跡已經被煙塵熏得模糊不清,但依然倔強地飄著。

  城牆上站著幾個哨兵,穿著破舊的甲冑,手裡握著長矛,目光警惕地望向城下。

  他們的臉上滿是疲憊,有的臉上還纏著帶血的布條,有的胳膊吊在胸前,有的拄著長矛才能站穩。

  但他們依然站在那裡,像一棵棵被風吹彎卻不肯折斷的樹。

  城下的景象更加觸目驚心。

  護城河已經被填平了大半,河床上堆滿了土袋、碎石和屍體。羯族人的屍體、北唐軍的屍體,層層疊疊,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有些屍體已經腐爛,散發著刺鼻的惡臭,引來一群群烏鴉在低空盤旋,發出悽厲的叫聲。

  靠近城牆的地方,堆積著十幾架被燒毀的雲梯,歪歪斜斜地倒在屍體堆里,有的還在冒著青煙。

  趙范的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麒麟城還在。江梅還在。但這座城還能撐多久?那些人還能撐多久?

  他的目光從城牆移向城下的羯軍大營。

  羯軍的營寨里,炊煙裊裊,那是他們在準備晚飯。趙范仔細地觀察著那些羯軍士兵的動作——他們走路的姿勢,他們說話的聲音,他們臉上的表情。

  他看見一個羯軍士兵從營帳里走出來,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然後慢吞吞地朝伙房走去。

  他看見幾個羯軍士兵圍坐在一起,低著頭,沒什麼精神,偶爾說幾句話,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他看見一個羯軍將領從大帳里走出來,皺著眉頭,朝城牆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轉身又鑽進了大帳。

  趙范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這些羯軍士兵,滿臉疲憊,個個無精打采。他們的眼睛裡沒有那種打了勝仗之後的得意和興奮,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倦怠。就像一群跑了太久的狼,雖然還在圍著獵物打轉,但牙齒已經開始鬆動,爪子已經開始發鈍。

  連番攻城,他們也累了。

  趙范在心裡想。

  這就是機會。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眾人。

  「看到了嗎?」他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里,「他們累了。」

  元霸、姜瑋、張遼三人同時點了點頭。他們的眼睛都亮著,那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破綻時才會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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