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名將之死
麒麟城內,陰雲密布。
自從班戈爾被抬回城中,他就再也沒有起來過。那張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臉上,如今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眼睛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瘦得像一具骷髏。軍醫說是急火攻心,加上舊傷復發,恐怕時日無多。
消息傳出去,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片絕望之中。
班戈爾躺在榻上,手裡握著一柄跟隨他數十年的彎刀。刀鞘上的寶石已經黯淡無光,像他此刻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動著,不停地在念叨著什麼。湊近了才能聽清,他在反覆念叨一個名字——趙范,趙范,趙范。
那個名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這一生——年輕時馳騁草原,無人能敵;中年時橫掃北境,所向披靡;老年時……卻栽在一個年輕人手裡,一敗再敗,直至身敗名裂。
他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報——!」一個傳令兵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跪倒在榻前,聲音都變了調,「大將軍!北唐大軍……北唐大軍已經兵臨城下!五十萬……五十萬大軍,把城圍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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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戈爾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他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那咳嗽聲像破風箱,嘶啞而急促,撕心裂肺。
「大……大將軍!」親兵們撲上去,扶住他。
班戈爾咳著咳著,忽然噴出一口鮮血。那血是黑色的,濺在錦被上,觸目驚心。緊接著,第二口,第三口……他連吐了數口鮮血,整個人的臉色從死灰變成了蠟黃,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趙范——!趙范——!趙范——!」
他連喊三聲,每一聲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聲音嘶啞而悽厲,像垂死的野獸在咆哮,在整座府邸里迴蕩。
然後,他的頭一歪,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已經渙散了。他的手鬆開了,那柄跟隨他數十年的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角落裡。
班戈爾,羯族的一代名將,死了。
死不瞑目。
「大將軍——!」親兵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消息傳到皇宮,羯族皇帝石磊正在和皇后莎米拉用膳。他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陛下……陛下!」莎米拉連忙起身,扶住他的肩膀。
石磊的眼眶紅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起班戈爾年輕時的模樣——騎在馬上,威風凜凜,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
他想起班戈爾為他打下的那些城池,為他立下的那些戰功,為他擋過的那些刀箭。他想起班戈爾臨終前還在喊「趙范」的名字,那是怎樣的不甘和憤怒。
「厚葬。」石磊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以國禮厚葬。」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傳朕的旨意,追封班戈爾為忠勇王,世襲罔替。」
「陛下……」身邊的大臣想說什麼。
石磊抬手,打斷了他。他的目光空洞而茫然,望著殿外的天空,喃喃道:「他配得上。」
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過身。
「鞏喜碧呢?鞏喜碧在哪裡?快!快去請國師!立刻!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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鞏喜碧的府邸里,一片冷清。
曾經的太師府,門庭若市,車水馬龍。
如今,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但那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門可羅雀。院子裡落滿了枯葉,沒有人打掃。廊下的燈籠破了幾個洞,在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鞏喜碧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銅鏡發呆。
鏡中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曾經的妖艷嫵媚蕩然無存。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發梢分叉,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她的手在微微發抖,握著梳子的手指節泛白。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門了。
班戈爾兵敗的消息傳來那天,她就把自己關在了這間屋子裡。
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聽任何消息。但她還是聽到了——那些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座城,鑽進她的耳朵里。
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北唐五十萬大軍壓境。班戈爾病重。班戈爾死了。北唐軍已經兵臨城下。
每一個消息,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她的心上。
她抬起頭,望著銅鏡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這還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讓無數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的鞏喜碧嗎?這還是那個曾經把蕭揚舉迷得神魂顛倒、把羯族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國師嗎?
如今,什麼都沒了。
她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國師!國師!」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宮裡來人了!陛下召您即刻進宮議事!」
鞏喜碧的眉頭皺了起來。
進宮?
這個時候進宮,還能有什麼事?
無非是商量如何守城,如何退敵。
可這城,還能守得住嗎?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遠處,隱約可以看見北唐軍的旗幟在風中飄揚,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她的心沉了下去。
守不住。
她在心裡想。
與其等死,不如……
她沒有往下想,但那個念頭已經在腦海里生了根。
「更衣。」她對侍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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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裡,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
石磊坐在龍椅上,臉色慘白如紙。他的身邊,站著皇后莎米拉,也是滿臉憂色。殿下,幾個大臣低著頭,誰也不敢出聲。
鞏喜碧走進大殿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懷疑,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國師,」石磊迫不及待地開口,「你可算來了!北唐五十萬大軍圍城,班戈爾大將軍又……又去了。朕……朕該怎麼辦?」
鞏喜碧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臉,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曾經,這個男人坐在龍椅上,威風凜凜,一言九鼎。如今,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陛下,」她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如今,我國的將士能打仗的,十有八九已經戰死在疆場。留在城裡的,大多是老弱病殘,能守住城池的,寥寥無幾。」
石磊的臉色更難看了。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鞏喜碧繼續說,「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棄城而逃。待北唐軍撤離之後,我們再重返回鶻城,養精蓄銳,待到日後報仇雪恨。」
大殿裡一片死寂。
石磊沉默了良久,終於深深地嘆了口氣。
「也罷。」他的聲音里滿是疲憊和無奈,「只好這樣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殿中眾臣。
「傳令下去,準備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