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接不住
他在蘇陽經營了這麼多年,根基扎得深,人脈鋪得廣,各個區縣、各個局委都有他的老同事老部下,去省里從頭開始,年紀又擺在那兒,換了誰都要猶豫。
如果他拒絕,陳青就得另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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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想走到那一步——逼一個人走,和送一個人走,姿態和後果截然不同。
周五下午,劉毅來匯報了。
他進門的時候神色還算平靜,但陳青掃了一眼他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字,又劃掉了很多——就知道談得不順利。
「陳書記,我跟叢秘書長談過了。
」劉毅在沙發上坐下,斟酌著措辭,「他人很客氣,也說感謝組織的關心,但態度始終含含糊糊的。沒有說想去,也沒有說不去……不過,我的判斷是,他更傾向於留在蘇陽。畢竟家在這兒,人脈在這兒,走了等於重新開局。」
陳青聽完,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把手中的鋼筆帽擰上,又擰開,反覆了兩下,然後開口,聲音淡淡的——
「那就給他一個更好的選擇。」
劉毅抬眼看他。
「市政府秘書長干到死,天花板就是副廳。但金溪區區委書記的位置……」
陳青把筆放下,「他去了,只要干出實績,下一步進市委常委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你跟他談,給他兩條路。一條是去金溪區當區委書記,主政一方,手上有錢、有地、有人;一條是去市人大當個副主任,體面,清閒,但也到此為止了。」
劉毅的眼睛亮了一下。「金溪區的位置……那可是實缺。多少人盯著。」
「所以是給他機會,不是逼他走。」
陳青看著他,「你告訴他,這兩條路,他自己選。選了金溪區,半個月內打請調報告,理由要充分,要寫得讓誰都挑不出毛病;選了人大,我尊重他的意願,以後在蘇陽該怎麼幹還怎麼幹。但過了這個窗口期,兩條路都不再有。」
劉毅深吸一口氣。「好。我明天再找他談,把話遞透。」
陳青這一手打出去,周一上午,叢靖江就來了。
他沒讓秘書通報,自己站在陳青辦公室門口敲的門。
陳青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微蹙的眉頭、半抿的嘴角、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公文包的邊緣——就知道這兩天他翻來覆去沒睡好。
「進來,坐。」
陳青從桌後走出來,自己先坐到了沙發上,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叢靖江坐下時,公文包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陳書記,劉部長把組織上的考慮跟我談過了。我想了整整兩天……有個想法想跟您當面匯報。」
「你說。」
「金溪區區委書記這個位置,我想去。」
叢靖江說完這句話,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了口什麼。
「但我有個不情之請。市政府這邊我還有幾項正在推進的重點工程,跟省里的對接剛開了個頭,如果馬上撒手,我怕半路斷了線,對誰都不好。希望您能給我一個過渡期,不要讓我立刻交接,給我一個月時間,把手裡的事理順了再走。」
陳青看了他一會兒,目光平靜得像一池深水,叢靖江在這目光下不自覺地換了個坐姿。
「一個月太長了。」
陳青果斷開口,給了他機會,就不在乎再強硬一點。
「半個月。你明天就寫請調報告,要寫得詳實——金溪區發展滯後、急需主政幹部下沉、你本人有強烈的意願去基層攻堅克難——把道理擺足,讓李市長那邊也好簽字。半個月後,你去金溪區報到。」
叢靖江咬了咬牙。
他的手指在公文包上蜷了一下,又鬆開。
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好幾次——有鬆動,有釋然,也有一絲隱約的不甘。但最終,他點了一下頭。
「好。謝謝陳書記。明天一早我就把報告遞上去。」
「不用謝我。「陳青擺擺手,「叢秘書長,金溪區是個老區,底子不薄,但這幾年步子慢了,GDP增速在全市排倒數。你去了,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遛遛。干好了,兩年之內進常委會,誰都說不出二話;干不好……」他側過頭,目光從肩膀上方看過來,「誰也幫不了你。」
叢靖江站起身,把公文包夾到腋下。「陳書記,我明白。」
他走到門口時,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又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這件事……我承您的情。」
劉凱博幾乎是踩著叢靖江的腳後跟進來的。
他顯然一直在走廊里等著,進門時臉上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緊張。
「陳書記,叢秘書長要去金溪區了?」
「對。他會主動打請調報告。」
陳青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但他沒在意,「這是一步明棋,所有人都看得見。李市長那邊攔不了,也沒法攔。」
「也是……阻攔就是阻人進步,這個帽子沒人敢戴。」劉凱博搓了一下手,遲疑了兩秒,「那秘書長的人選……」
陳青把水杯放下,抬眼看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託付。「你覺得還有懸念嗎?」
劉凱博的呼吸明顯促了一下,喉頭上下滾了一回。「陳書記,我……」
「下次常委會,組織部會提名你。」
陳青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已經釘死的事,
「但是劉凱博,你聽好。秘書長不是你的終點。你要在蘇陽干出點名堂來,讓所有人都知道你配得上這個位置,不是因為我陳青提了你,是因為你劉凱博站得住。擴市之後蘇陽的體量大了,你管的事多了,能不能把班子攏起來、把各方協調好,那才是你的真本事。」
劉凱博把腰挺直了些。「明白。我不會給您丟人。「
「不是給我丟不丟人的問題。」陳青擺了擺手,「是給你自己。」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當天下午就傳遍了市委大院。
叢靖江的請調報告第二天一早送到了李豐澤的桌上。
李豐澤正在批一份城建項目的預算,餘光掃到報告標題時,手裡的筆停了。
他把報告拿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斟句酌,理由充分,措辭懇切,甚至連金溪區未來三年的發展思路都附了一頁,顯然是下了功夫的。
他把報告放下,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斜打進來,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李豐澤看著那些條紋,目光沒有焦點。
他當然知道叢靖江去金溪區意味著什麼。
不是叢靖江自己想走,是陳青給他鋪了一條比現在更寬的路。
這條路鋪得堂堂正正——金溪區區委書記是實打實的一把手崗位,權責、資源、上升空間都比市政府秘書長更大。
如果他不批,叢靖江嘴上不說,心裡必然有疙瘩;其他幹部看在眼裡,也會覺得他李豐澤是在攔人進步,是心胸狹隘。
他拿起筆,在「同意」兩個字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筆畫重了些,「澤」字的最後一筆拖出一條短尾。
他把報告遞給秘書,嗓音有些干。「轉給組織部。」
秘書接過報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李豐澤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陳青這一手,他看得懂,但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