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9章 有證據嗎
十天之後,省環保廳的監測報告送到了陳青桌上。
報告顯示,京合石化廢氣排放中的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濃度雖然都在國家標準的紅線以內,但明顯高於蘇陽同類化工企業的平均水平,也遠高於行業先進水平的參考值。
報告措辭謹慎,沒有用「超標」兩個字,但用了「排放濃度長期處於標準上限區間,綜合指標偏高」的表述。
陳青把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遞給劉凱博。
「複印一份,給田先復送過去。不用附帶任何文字說明,就報告本身。」
田先復收到報告後兩天,沒有任何動靜,沒有電話,沒有回函,像石沉大海。
陳青並不意外,他讓劉凱博把報告裝進一個大信封,附了一封簡訊,寄到了京合石化位於北京的總部。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措辭客氣但把立場擺得清楚——「京合石化是蘇陽的支柱企業,蘇陽市委市政府始終重視與京合石化的合作關係。環保問題關係到企業的長遠發展和社會形象,誠摯希望總部方面予以關注和重視。」
落款是陳青的名字和職務。
信寄出去第三天,田先復的電話打了過來。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𝕋o5𝟝.c𝑜𝓶
陳青接起來的時候,聽筒里田先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少了那份從容篤定,多了一絲壓著火氣的克制。
「陳書記,您把報告寄到京合總部去了?」
「田總,您這邊說需要總部審批,那我就幫您搭個橋。既然最終決策權在總部,我覺得總部也有必要了解蘇陽當地的實際情況。省環保廳的監測報告是第三方出具的,有公信力,不是我個人意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陳青能聽見田先復的呼吸聲,粗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情緒起伏。
終於,田先復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陳書記,咱們在一個桌上喝過茶,您這一手,夠狠的。」
「田總,這不是狠不狠的事。標準是國家的,監測是省里的,寄信是正常的程序。我一沒有越權,二沒有違規,三沒有在背後搞小動作。我在規則之內做事,您也是講規則的人,應該能理解。」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然後田先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像是一個憋了很久的水泡終於浮出了水面:「陳書記,我跟總部那邊已經通過電話了。環保改造的資金,我打報告申請,兩個月內把方案做出來報您審。但有一條——您那封信里寫的支持事項,土地和配套道路,市里也得有具體的東西給我。」
「可以。你的方案到位,市裡的支持同步到位。田總,合作共贏,蘇陽從來不會虧待真心做事的企業。」
掛了電話,陳青把手機擱在桌上,後背往椅子裡靠了靠。
他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對站在旁邊的劉凱博說:「你猜他這回會不會又拖?」
劉凱博想了想:「報告都寄到總部了,田先復再拖就是拿自己的前程賭。總部那邊看到省環保廳的正式監測報告,如果還不作為,將來出了輿情,他們第一個要找的就是田先復的責任。我覺得他不敢再拖了。」
陳青點了點頭,「有些事,不是不能解決,是看你怎麼用力。硬碰硬,他比你硬,因為他的後台在北京。但他講規則,你就用規則。規則是所有人的保護傘,也是所有人的緊箍咒。用好了,就可以撬動規則之外的東西。」
劉凱博站在他身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把今天這個回合里的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陳青沒有發火、沒有拍桌子、沒有用任何行政命令,只是讓數據說話、讓程序運轉、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但他最終把田先復逼到了不得不動的地步。
這種打法,比拍桌子高明了一百倍。
陳青轉過身來,補了一句:「給余鶴群打個電話,讓他把最近三個月周邊居民關於京合石化的信訪件統計一下,整理一份材料備著。萬一田先復兩個月後又說『總部還沒批』,我手裡還有下一張牌。」
京合石化的事剛有了轉機,方旭就給陳青打來了一個電話。
「陳書記,您今天下午有空嗎?來高新區一趟,有件事跟您當面匯報。」
陳青聽方旭的語氣不像平時那樣乾脆利落,心裡有些奇怪。
方旭這個人,做事向來乾淨,能電話說清楚的絕不會面談。
這次主動要求當面匯報,說明事情不是幾句話能講明白的。
「下午兩點,我去高新區。」
下午兩點,陳青趕到高新區管委會。
方旭已經在高新區主任余鶴群辦公室里等著,桌上攤著一沓材料。
看見陳青進來,他站起身,把材料推過來。
「陳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陳青坐下,翻開材料。
是一份私募基金的盡調報告。
基金叫「華鼎資本」,註冊地在海市,管理規模上百億。
報告顯示,華鼎資本近期通過多層持股,間接持有了高新區三家入駐企業的股份。
這三家企業,一家做新能源電池,一家做智能裝備,一家做新材料,都是高新區的重點引進項目。
持股比例不高,每家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間,但恰好都達到了「具有重大影響」的臨界點。
「方市長,這三家企業跟華鼎資本之間,有沒有直接的業務往來?」
方旭搖頭。「表面上看沒有。華鼎資本是通過多層離岸公司持股的,工商登記上查不到直接關聯。如果不是省金融局的朋友提醒,我也不知道這層關係。」
「省金融局的人怎麼發現的?」
「華鼎資本在海市的備案材料被抽查,穿透核查時發現資金流向異常。他們順藤摸瓜查到了蘇陽,然後通知了我們。」
陳青合上材料。「華鼎資本的背後是誰?」
方旭翻開另一頁。「華鼎資本的實控人叫鄭延平,是海市的一個資本玩家,背景很深。他控制的基金參股了幾十家企業,但很少出現在公開報導里。業內說他是『隱形操盤手』。」
陳青沉默了片刻。「他看中了高新區的什麼?」
方旭指了指材料上的一行數據。「新能源電池、智能裝備、新材料,這三家企業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跟無人機製造產業鏈有關。有的是上游供應商,有的是下游應用商。華鼎資本參股這三家,不是看好單獨的企業,是看好整個智能化產業集群。」
「他想要什麼?」
「控制產業鏈。不直接控制企業,而是通過參股影響企業的決策。如果三家企業的董事會裡都有他的人,他就能在產業鏈的關鍵環節施加影響。到時候,不是企業說了算,是他說了算。」
陳青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
方旭說的情況,比他預想的要嚴重。
資本進入產業,本身不是壞事。但如果資本的目的不是支持產業,而是控制產業,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城北的開發區目前還在建設當中,沒有單獨成立管理機構,現在是劃在高新區代管,等新創那邊正式建設調試結束之後,再考慮有沒有必要單獨成立管理機構。
所以,高新區在引進企業的時候,也會優先考慮新創的配套企業,目的也很簡單。
更多的新創的配套企業留在高新區,以後城北的產業發展得再好,就算單獨成立管理機構,高新區也能從中獲益。
而無人機產業園是陳青為蘇陽布下的最大一步棋,如果產業鏈被人從背後操控,這步棋就白下了。
「方市長,你有證據證明華鼎資本的意圖是控制產業鏈嗎?」
「沒有。他們做得非常乾淨,所有持股都在合法範圍內。但邏輯上說得通。三家企業,都是同一個產業鏈的關鍵節點。同時被同一個基金參股,這不可能是巧合。」
陳青想了想。「你繼續關注這件事,但不要打草驚蛇。華鼎資本的錢還沒有全部到帳,如果他們發現被盯上了,可能會提前布局。」
「明白。」
「另外,你幫我約一下省金融辦副主任鄭東來,我要去了解情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