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見識了
賓主在會議室落座。
會議室很大，橢圓形的長桌能坐二十個人，田先復特意把陳青安排在了主位旁邊，自己坐在側手，茶是明前的龍井，果盤裡的水果切得整整齊齊。
寒暄了將近二十分鐘，田先復聊的是蘇陽這幾年的城市變化、開發區的道路改造、市里對企業的支持政策，全是放之四海皆準的好話，一句也不往環保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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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陪著聊了一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把話頭撥到了正題上：「田總，我聽說最近周邊居民對咱們石化的環保情況有些反映，市里信訪那邊也收到了不少投訴。我今天來也想順便了解一下，廠區在環保治理這方面有沒有新的規劃和打算？」
田先復的笑容紋絲不動，顯然對這個問題早有準備。
他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裡帶著絕對的自我態度。
「陳書記，京合石化的環保標準一直嚴格執行國家行業標準，所有在線監測數據都在合格範圍內。」
「居民有反映，我們也理解，畢竟老百姓聞著味兒確實不舒服。但我們執行的是國標，不是地標。」
「蘇陽的地方標準雖然更嚴格，但那主要是針對地方工業企業的，像我們這種直屬於總部的企業，適用的是行業統一標準。」
陳青聽完，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他點了點頭：「田總，我明白。國家有國家的標準，企業有企業的依據，這個沒問題。但老百姓不認標準，他們只認自己的鼻子。聞著臭，就是臭。他們不會管你是國字頭的企業還是民營的，不會管你執行的是國標還是地標。信訪件堆到省里去的時候，省里也不會管你執行的是什麼標準，只會問蘇陽市——你們為什麼管不住？」
這句話說得很輕，語氣像在聊家常，但意思已經遞到明處了。
田先復的笑容微微一滯，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陳書記，您的意思我明白。但說實話，企業的環保設施升級改造，不是我說了就能算的。一套脫硫脫硝裝置下來，動輒上億的投資，必須報總部審批，納入總部的年度技改計劃。總部那邊立項、論證、招標、施工，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一兩年。不是我們不願意做，是快不了。」
陳青聽完就知道田先復在打什麼算盤了。
什麼標準問題、什麼流程問題，歸根到底就一個字——錢。
總部沒有撥這筆預算，田先復就不可能自己掏腰包去改造。
可總部的預算是怎麼排的？
是下面分公司報需求、上面統一平衡的。田先復要是真心想推，去年技改計劃上報的時候就可以把環保升級放進去。他沒放，說明他從根上就沒打算動。
「那如果市里能在土地、稅收、配套道路方面給京合石化一些支持，田總有沒有把握向總部申請到這筆改造資金？」陳青把話往實里遞。
田先複眼睛微微一眯，心裡迅速盤算了一下。
這個條件不算差——土地指標現在卡得緊，稅收減免需要市里批，配套道路修到廠門口等於把物流成本降下來。
但他不能馬上鬆口，松得太快就顯得自己之前是在拿捏，面子上不好看。
「陳書記，如果市里真有這個誠意，我可以向總部打一份正式報告，爭取把環保升級納入明年的技改計劃。」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這需要時間，也需要市里先把支持的政策落到實處。」
什麼叫落到實處？
就是先把土地、稅收、道路的承諾兌現了，他才會上報。
陳青當然聽得懂這層意思，笑著點了點頭：「田總，您先列個單子，把需要的支持事項寫清楚，市里能辦的一定抓緊辦。但也請您理解，老百姓那邊的投訴不可能無限期壓著。久拖不決，問題就必然提級，到那時候省里過問、上面掛牌督辦，對您這邊也不算好事。」
田先復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了陳青一眼，又落回到桌面上。
陳青那句「問題提級」他已經聽明白了——現在是市里在跟你商量，你再拖下去，來的就是省里的人了。
但他並不真的害怕。京合石化這種體量的企業，上面不是沒有關係網。
他解決不了的，總部自然有人出面。
這不是誰的關係硬，而是誰的底子厚——國字號企業和地方政府的博弈，從來就不是在一個層面上進行的。
從京合石化出來，陳青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
劉凱博從副駕駛回過頭來：「陳書記，您覺得田先復會配合嗎？」
「不會。」陳青睜開眼，聲音有些沉，
「他拖。拖到老百姓告狀告到省里，拖到上面發函過問，拖到有人打電話來打招呼。他賭我沒有耐心，也賭我沒有辦法。國字號企的老總見慣了地方官來來去去，幾年一任，熬走你他就贏了。」
劉凱博沉默了片刻：「那咱們怎麼辦？」
「你幫我約一下省環保廳的吳道奇廳長，我要去省里當面匯報。」
陳青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讓外面的風吹進來，「就說蘇陽經濟開發區的環保問題需要省里支持，請他安排個時間。」
劉凱博心裡有數了。
陳青在新陽的時候跟省環保廳打過很多次交道，可惜那批老領導基本都退了，現任廳長吳道奇跟陳青以前沒有交集。
如果連省環保廳都拿田先復沒辦法，那就只能把問題繼續往上遞——周益民那裡，是最後一張牌。
一周後，陳青去了省環保廳。
吳道奇的辦公室在十二樓，窗外能看到省城的城市天際線。
吳道奇五十出頭，理工科出身，說話喜歡直來直去。
陳青進門的時候他正在看一份環評報告，抬頭看見陳青，摘了老花鏡站起來握手。
「陳書記，你親自跑一趟，這面子可不小。京合石化的事我有所耳聞，你說具體點。」
陳青在沙發上坐下，把京合石化的環保問題從信訪情況到田先復的態度簡要講了一遍。
講完之後他沒有催促，等吳道奇自己消化了幾秒，才說：「吳廳長，我去協調過了，對方拿『自主權』做擋箭牌，拒絕啟動整改。我想請省環保廳出面，對京合石化的排放做一個獨立監測，要24小時不間斷的數據，不要提前通知他們，讓他們沒有任何準備。」
吳道奇聽完，雙手交叉擱在腹前，思考了約莫半分鐘。
「陳書記，省環保廳可以安排監測站去，數據我們可以出。但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監測結果只能作為參考依據，不能直接作為行政處罰的證據。京合石化的處罰權限在生態環境部，我們省廳沒有這個權力。你拿到數據之後準備怎麼用？」
陳青笑了笑：「吳廳長，我暫時不需要拿它去處罰誰。我只需要一份真實的數據，一點不摻假的、經得起任何第三方複測的數據。有了這份數據，我就有了跟田先復談的底牌，也有了向上面匯報的根據。沒有數據之前，說什麼都是白扯，有了數據，誰也不能說我是無中生有。」
吳道奇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陳青啊陳青，你在新陽的時候就以『不按套路出牌』出名，今天算是見識了。」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監測站嗎？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