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只是提醒
陳青看著田先復，語速沒變，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紮實，在程序上一點不讓步。
「不過，」陳青話語柔和了幾分，「但市里可以成立一個專項協調組，由方市長牽頭，幫你對接省級部門，縮短審批周期。你報上來的材料，協調組三天之內給回復，不壓件、不積壓、不推諉。除了違規操作，其他程序上的事，市里能幫的都會幫。」
他頓了一下，目光沒有離開田先復的眼睛。
「工期不能變。十月動工，明年年底完工。你田總在蘇陽這麼多年，蘇陽的冬天什麼樣子你清楚。明年年底完不了工，後年採暖季老百姓還會打12345，打到我手機上來的電話，我就只能轉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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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先復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陳青臉上移到方旭臉上，又移回來，李豐澤那邊他看也沒看，像是在兩把秤之間稱了稱重量。
最後他點了頭，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好。十五個月。我爭取。」
「不是爭取。是必須。要是因為市政府協調組這邊壓了時間，你直接找李市長。延遲幾天，李市長給你多寬限幾天。」
李豐澤本來端著茶杯一副看戲的樣子，聽到陳青的安排，差點跳起來。
可火急火燎地放下茶杯，他又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這本來就是市政府的工作，時間上緊是緊了點。但專門成立協調組的目的在哪兒，不就是為了壓縮時間，他又不是直接做事的。哪兒來的理由反駁。
陳青的眼角看到了他的動作，嘴角含笑，卻一言不發，連坐姿都沒有動一下。
田先復還是不看李豐澤，「好吧！陳書記都這樣說了。我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那就多謝田總支持，我代表蘇陽市民感謝京合石化蘇陽分公司的支持。」
田先復嘴角又抽了一下，「陳書記，您客氣了。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會議結束後，田先復收拾文件時手指在文件夾邊角上多按了兩秒才合上，很明顯心裡還是有些沮喪。
這哪兒是協調，分明是陳青早就給他算好了時間，一點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方旭跟在陳青身後走到門口，走廊里空無一人，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陳書記，他答應得比我想的爽快。我以為他會拿總部壓我們，至少拖到月底。」
陳青沒有回頭，前行的速度絲毫不變：「因為他知道，這已經是他能拿到的最好條件了。十五個月，市里幫他協調審批，不卡程序，不製造障礙。他要是再拖，下一次的會上就不是談工期了。」
「那下次是什麼？」方旭腳步頓了一下。
陳青腳步不停，只扔回三個字，聲音平平的，但方旭聽得後背一緊：
「電視台。」
方旭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快步跟上來，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陳青不是說著玩的，這位書記從不說做不到的事。
走廊拐角處，李豐澤跟田先復並肩走了幾步。
李豐澤的保溫杯夾在腋下，雙手插在褲兜里，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後面的人走遠。
「田總，十五個月的工期，你真有把握？」
李豐澤側過臉，目光從走廊盡頭那扇窗掃過去，外面是市政府的門頭。
「沒有。」田先復的回答很直接。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西裝袖口下，手腕上有一道被文件夾邊緣硌出的紅印。
「但陳書記已經把話說到那份上了，根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不答應也不行。」
李豐澤鼻翼微微聳動，「那就苦了你了。」
田先復忽然心頭一動，「李市長，您那邊能不能幫我拖一拖？不用太久，一個月就行，等總部回函下來我再動。」
「拖不了。」李豐澤搖了搖頭，「他在市委常委會上的票數已經過半了，我攔不住。而且，他答應幫你協調審批，你拖，就是你的問題。到時候他直接把問題甩到省里，說地方政府全力配合、企業消極應對，你更被動。省里那些領導不看過程的，他們看誰在卡進度。」
田先復沉默著走了幾步，腳步重了很多。鞋底在地磚上發出輕微摩擦聲：「那就只能幹了。」
同一天下午，余鶴群約了恆遠新材的老闆林致遠。
地點在高新區管委會旁邊的茶樓，不在辦公室，不在餐廳，選在一個半公開半私密的地方。
余鶴群到的時候，林致遠已經坐在包間裡了，桌上的紫砂壺正冒著熱氣，旁邊擺了兩碟乾果。
林致遠四十出頭，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看上去價值並不太高的表，倒顯得有些低調。
他看見余鶴群進來，站起來迎了兩步，主動伸手虛虛一握：「余主任，茶剛泡上，正山小種，您嘗嘗。」
余鶴群點點頭，「麻煩林總了。」
「余主任，您這話就過於客氣了。快坐。」
余鶴群在林致遠位置的對面坐下，沒有碰茶杯，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簡歷複印件放在桌上，推到林致遠面前。他的動作不急，像是遞一份普通的材料，但簡歷放在桌上時，封面朝上，候選人的名字赫然在目。
「林總，你們公司擬任的首席技術官，這個人，你了解多少？」
林致遠拿起簡歷翻了翻，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技術背景很好，在幾家大廠做過研發，後來去了私募基金當技術顧問。我讓人事部門查過，履歷沒問題，學歷是真的，前幾家公司的離職證明也齊全。」
余鶴群沒有急著反駁。
他等林致遠放下簡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開口：「他任職的那家私募基金，叫天辰資本。天辰資本的LP裡面，有一家跟華鼎資本有關聯。華鼎資本最近在蘇陽高新區的布局，你應該也聽說了。我不是查他，是幫你把簡歷背後的東西翻出來看了看。」
林致遠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端起的茶杯懸在半空，杯沿離嘴唇不到兩寸，停了兩秒才放下來：「余主任，您的意思是，這個人不能要？」
「我沒說不能要。人才是企業的，我們不干預。只是義務提醒一下，希望你們謹慎對待。」
余鶴群把茶杯放回桌面，往前推了半寸，目光平和地看著林致遠，很平靜，也很真誠。
林致遠雙眼看著余鶴群，最近高新區一系列的文件所針對的是誰，大家都知道。
只是，他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在用人上，高新區管委會會這麼在意。
但他又想不出為什麼。
按說如果出現這樣的情況，下一步就是要給他推薦人才。
可余鶴群根本沒有再說話的意思，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余主任，我能知道高新區為什麼會這麼關注企業的人才引進嗎？」
「我只是提醒你，這個人如果入職恆遠新材，他在技術決策上的獨立性可能會受到影響。」
「有什麼具體的證據嗎？畢竟企業引進一個人才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們當然理解。所以，我們只是提醒。判斷和決定還是在企業。」余鶴群想了想，說道：「研發方向往哪個走，供應鏈選哪一家，技術路線偏向哪一端，這些事如果被外部資本間接影響，對恆遠新材的長遠發展會怎麼樣，你應該很清楚。」
林致遠的手微微收緊，這的確也是他心裡最擔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