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秦氏建設


  他閉上眼躺了下來。心想:無論說什麼都有一個前提,恢復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陳青的身體狀況,除了因為年齡增長的一些伴隨小問題,並不是什麼具體的大病。

  完全是透支身體和長期高強度工作造成的。

  本章節來源於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

  所以,這第二次住院,實際上是為了恢復他的身體狀態。只要不再有高強度的工作,正常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正常工作。

  但短期內還是不適宜有高強度的工作。

  三天之後,在徵求了醫生的意見之後,陳青決定出院。

  馬慎兒也沒有強求他繼續在醫院。前後兩次住院,她已經很清楚陳青現在的身體狀況。醫院的作用也不大,還不如回家自在一點。

  出院手續是馬慎兒辦的。

  陳青坐在病床邊,換好了自己的衣服,等著護士來拔掉最後那根輸液管。

  窗外的天已經全亮,路燈已經熄滅,沿街的店鋪已經開門,行人不多。

  護士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病歷夾,翻到最後一頁讓陳青簽字。

  「簽完字可以了。但陳書記您還是要注意休息,一個月內不要過度勞累,定期複查。」

  陳青簽完字把筆還給護士:「謝謝,辛苦你了。」

  「陳書記,我們知道您是為了蘇陽,但身體還是很重要。」護士接過來,意外地多說了一句非她職業內的話。

  「那我就更應該注意休息,早日恢復健康了。」

  陳青很感激護士這多餘的一句話。這句話不只是一個人,應該是很多蘇陽的老百姓共同的認知。

  他並不需要特別地關注有多少人在關心他的工作,但做了能被認可和接受,於心無愧,也對得起自己的初心。

  馬慎兒從走廊走回來,手裡拎著一個環保袋,裡面裝著住院期間用過的雜物:「手續辦完了,走吧。」

  兩人從住院部出來,陳青步子不快,下台階的時候還有點慢。

  馬慎兒就在他身邊,卻沒有伸手扶他,只是腳步跟著放慢了。

  到了停車場,陳青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還是回家好啊!」

  馬慎兒打開駕駛室,系好安全帶,「你要是再這樣不顧身體,就只能長期躺醫院了。」

  陳青呵呵地乾笑了兩聲,「走吧,回家。」

  馬慎兒不再說什麼,啟動車輛駛離醫院。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陳青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穆部長。」

  「老陳,出院了?」穆元臻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里隱約有翻文件的沙沙聲。

  「剛出來,還在車上。」

  「那就省得我跑一趟了。」穆元臻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措辭,「省委的正式意見已經出來了。蘇陽大學黨委書記兼校長,正廳級平調,保留省委委員身份。周書記讓我轉告你,不催你,等你身體養好再報到。」

  「不是等我休息好再說嗎?怎麼就這樣決定了?」

  穆元臻似乎嘆了口氣,「文教授和魏廳長極力推薦,特別是文教授說你一定會同意的。不過收尾的工作做完之後再去上任,組織部沒有給你確定時間,所以文件暫時沒有對外。就等你休養好,你自己說什麼時候合適再簽發。」

  陳青看著車窗外後退的行道樹:「朱曲善那邊,什麼態度?」

  他口中的朱曲善就是現在主持蘇陽大學工作的校長。如果陳青去了,雖然級別不降依舊是正廳幹部,但他的行政職務就要降為副校長,短期內依然還是會主持日常工作。

  所以,陳青自然想要知道朱曲善的態度。

  「表面歡迎,暗地已有動作。」穆元臻的語氣沒有變化,「魏長林那邊已經跟蘇陽大學通過氣了,朱曲善在電話里說'熱烈歡迎',但隔天就調整了黨辦的職能分工,把原本歸黨辦管的一部分協調工作劃到了校辦。」

  陳青沒有馬上接話。車子在路口等紅燈,馬慎兒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魏廳長怎麼說?」

  「魏長林的原話是——'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的歡迎是什麼意思'。」

  穆元臻頓了一下,「老陳,我跟你說句實話。蘇陽大學的情況,比蘇陽市委複雜。朱曲善在裡面扎了三十年,你想動他,不是動一個校長,是動一個系統。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陳青的語氣很平,「穆部長,謝謝。」

  「不用謝。你的任命文件很快就會下發,報到時間你自己定。但有一條——等你身體恢復好了再來,不著急。」

  掛了電話,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馬慎兒沒有問工作安排的事,繼續開車。在她看來,行政教學的工作壓力和強度不會高於一個省城蘇陽市委書記。

  車子駛入未來錦城小區,停在地下車庫裡。

  陳青下車的時候,腳步比醫院門口時快了一些,但還是比平時慢。

  進了家門,陳曦正在客廳寫作業,桌面上攤著幾張試卷和一本翻開的參考書。

  看到陳青進來,放下筆站起來:「爸,你回來了?」

  「回來了。」陳青在沙發上坐下,靠在靠墊上。

  陳曦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醫生說還要不要休息?」

  「當然要。」馬慎兒在旁邊代替他做了回答。

  陳青笑了笑,「正好爸也在家陪陪你。」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寫作業了。」陳曦臉上帶笑,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目光從試卷上抬起來,又走到陳青身邊,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本來打算去醫院看你的,但媽不讓我去,說免得我們父女在一起礙她的眼。我怕真的讓她生氣,就沒去。」

  陳青還沒來得及接話,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他很久沒見的號碼——文教授。

  「小陳,出院了?」文教授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慢悠悠的節奏,像是不著急說什麼事,但電話又確實打了過來。

  「剛到家。您消息真快。」

  「魏長林給我打的電話。」

  文教授在電話那頭咳了一聲,像是在清嗓子,「你出院了,那我讓人把蘇陽大學的資料送過去,你先看看。雖然還沒報到,但提前了解一下情況,總歸不是壞事。你身體還沒恢復,有些事不用馬上做決定。」

  陳青靠著沙發:「資料誰送?」

  「蘇陽大學黨委辦公室的人。我把你的地址給他們了,不會打擾你太久,送到就走。」

  文教授停頓了一下,「小陳,蘇陽大學的事,你心裡要有數。朱曲善這個人,不是李豐澤那種。你在蘇陽碰到的人,是怕得罪人。朱曲善不怕得罪人。往常對付體制內的那一套,在蘇陽大學不一定行得通。」

  「您覺得我在蘇陽大學會碰什麼樣的壁?」

  「不是碰壁,是碰系統。」文教授的聲音沉了幾分,「蘇陽大學的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是一套運行了二十年的教育系統。你動其中一塊,其他地方就會自動收緊。你對付朱曲善,對付的不僅是朱曲善一個人,還有他那個三十年積累的關係網。你在蘇陽市委能做的事,在蘇陽大學未必能複製。」

  陳青沒有回答,手指在手機邊緣緩緩摩挲,像是在衡量什麼。

  「你先看資料,」文教授放緩了語氣,「看到實物再做判斷。資料最遲下午就到。」

  掛了電話,陳青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書房,在書桌前坐下,拉開抽屜,裡面放著幾張名片,還有一本薄薄的舊筆記本,封面上沒有字。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了。

  馬慎兒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深色夾克,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您好,請問陳書記在家嗎?蘇陽大學黨委辦公室的,來送一份材料。」

  聽到聲音的陳青從書房走出來:「我就是。」

  年輕人把文件袋遞過來:「陳書記,這是蘇陽大學的基本情況材料。文教授讓我送過來的,說您可能用得上。」

  陳青接過紙袋:「辛苦了。」

  「不辛苦。您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年輕人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

  陳青回到書房,解開文件袋上的繩子,抽出裡面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張A4紙,印著蘇陽大學領導班子成員名單,名字下面有簡短的職務和分管範圍。

  黨委書記一欄是空白的,校長一欄寫著朱曲善。

  名單中校長朱曲善的名字排在前列,第二行是黨委副書記許崇文,第三行是常務副校長王啟光,紀委書記梁高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二,分管紀檢監察和信訪核查。

  名單下方,靠近頁面底部的位置,有一行鋼筆寫的批註,字跡端正,筆畫清晰:

  「朱曲善,在蘇陽大學幹了三十年。你要有心理準備。」

  陳青看了那行批註很久。

  批註沒有署名,但筆跡他認識——文教授的字,他在黨校時就很熟悉。這麼多年了,依然如舊。

  他把名單放在桌上,繼續翻看下面的材料。

  材料里夾著一張便簽,是文教授的手寫:「先看領導班子名單,再看財務摘要。看完心裡有數。來日方長,不用著急。」

  他把便簽折好,和名單一起放回文件袋裡,沒有急著翻財務摘要。

  馬慎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他沒有要動的意思,轉身走了。

  自己丈夫要做什麼決定,她歷來都是支持的。只要身體沒問題,還能留在蘇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麼都強。

  蘇陽大學的資料袋在書桌上擱了一夜。

  剛回家就馬上投入工作,妻子必然會心疼,有些事不用她說也能感受得到。就算裝裝樣子,他也必須要安靜地待上一天。

  看見陳青「自覺」,馬慎兒也就一句話也沒提。

  第二天早上起床,陳曦去學校了。馬上要面臨高考了,基本沒有休息時間,馬慎兒也出門去買菜,家裡就只剩下陳青一個人。

  直到這個時候,陳青才走進書房,重新打開文件袋。

  他依然沒有急著打開那沓財務摘要。

  他又把領導班子名單看了兩遍,把文教授那行批註讀了好幾遍,然後一個人坐在書桌前翻看著自己這些年的工作筆記本。

  厚厚的幾個大本子,是主要的工作記錄。

  其中有他到各地任職的心得,也有對幹部任用的思考。這些本子除了自己之外,從沒有讓第二人看過。

  有些思考是基於當時的情況,有的是基於城市管理的需要。

  雖然文教授說,他在城市管理方面的體制內經驗在蘇陽大學未必適用,但陳青認為人和人之間總是有共同性的。

  體制內的特殊在於通道,晉升通道、匯報程序、責任分擔與劃分。但這些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從縣委副書記這個真正的基層管理崗位開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沒有失誤。不管是決策還是用人,這些教訓同樣也是他的財富。

  連續兩天,他都沒有再去碰那個文件袋,而是認真地翻看從前的筆記本,還重新又做了一些筆記和批註。

  直到第三天,他才重新打開文件袋,把財務摘要抽了出來。

  摘要不厚,十幾頁紙,是近三年蘇陽大學的收支簡表和基建專項審計報告。

  他翻到新校區基建部分時停住了。

  審計報告顯示,新校區一期工程的預算超支比例接近百分之三十,其中綠化、管網、弱電等配套工程的結算價明顯高於市場平均水平。報告末尾附了一行批註:「施工單位均為同一家——秦氏建設。」

  陳青把那個名字記了下來,又往後翻。

  後面幾頁是近兩年的學生投訴信訪件統計,總數不多,但問題類型集中——宿舍條件、食堂價格、助學金髮放。

  統計表旁邊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學生投訴基本轉後勤處處理,後勤處基本回復'已關注'。」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

  一個把信訪件推給後勤、後勤又推回信訪的系統,本質上是個死循環。學生在裡面轉圈,沒有人真正解決問題。

  學生不像體制內的基層幹部,基本不怎麼變化。大學的學生每一年都有新生,但四年之後依舊會離開,從此幾乎很少會有往來。

  當某個時間段學生在某個領域獲得成功,或許才能重新獲得大學的關注。否則,大學於他們而言就只是一個記憶了。

  但對於在校的教職工而言,大學卻是一個基本穩定的環境。在這一點上,的確和體制內有很大差異。

  所以,學生反映問題得不到解決,基本是常態化。沒人認真解決也是常態化。

  這是陳青在看完之後得出的一個在體制內很難理解的結果。

  陳青拿出手機,給方旭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後,方旭的聲音明顯做了一些調整,聲音都比平時低了一些,「陳書記,您出院了?」

  「嗯,就前幾天。你在哪兒?」

  「在辦公室。京合石化那邊今天有例會,我剛開完。」方旭停頓了一下,「您身體恢復得怎麼樣了?」

  「還行,能坐著看材料。我打電話問你一件事——蘇陽大學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措辭。

  「了解不多。但之前跟市里開會的時候,聽說過一些事。新校區那片地,當時市里批得很快,但施工質量一直有爭議。據說有幾個項目驗收的時候,質監站的人打了回去,後來又過了。」

  「施工單位是秦氏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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