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相談文教授
「是。這個公司在蘇陽接了不少項目,背景不簡單。老闆叫秦四海,跟省里和市里都有關係,具體是哪條線我就不清楚了。」方旭頓了頓,「陳書記,您還沒去報到吧?要不要我幫您再打聽打聽?」
「不用,我有渠道。你那邊幫我留意一件事——蘇陽大學近三年有哪些中層幹部調整過,名單能弄到嗎?」
方旭想了一下:「通過組織部那邊的人可以試試。不一定全,但應該能拿到一部分。」
「你抽空去省委組織部找穆部長,就說是我要的。」陳青說完,補了一句,「不急,別讓人注意到。到時候麻煩你給我送家裡來。」
「您真的打算去蘇陽大學?」雖然已經有傳言,但方旭顯然有些吃驚。
「組織上有這個考慮,但我還沒有決定。」青沒有隱瞞。
實際上當他打開文件袋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打算。只不過現在自己還在休養階段,蘇陽的規劃雖然已經沒大問題,但具體落地執行中還有不少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能在這個時候放開。不是不能放手,而是他要確信放手之後自己的心能否不再被牽掛。
陳青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正準備起身去書房,馬慎兒從臥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對帳單,翻了一頁,頭也沒抬:「你住院那幾天,家裡電話響了好幾回,都是打來拜年的。」
她走到客廳茶几邊,把對帳單放在一旁,像是在回憶什麼,」市里幾個局長打了兩次,方旭打了一次,還有兩個省里的號碼我不認識,沒接。」她看了陳青一眼,「你那時候正睡著,我就沒叫你。」
「沒接也好。」陳青端起水杯,沒有立刻喝,「接了反而麻煩。拜年是假的,探口風是真的。」
「還有李豐澤。」馬慎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初二那天他打了電話,我接的。他什麼也沒多問,只說了一句讓您安心養病就掛了。」
陳青把水杯放回桌面:「他沒說來學校的事?」
「沒有。倒是周書記的秘書打了兩次電話問病情,說周書記交代,讓你安安心心過一個清靜的春節。」馬慎兒站起來,把對帳單收進抽屜,「春節這幾天,雖然是在醫院,但倒是比往年輕鬆了許多。往年你電話一個接一個,今年一個都沒接。」
「不是沒接。」陳青糾正道,「是你替我擋了。」
「那倒是。」馬慎兒沒有否認,「你那些同事、同學、老部下,一個都沒打進來。」
陳青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桌上那份材料,翻到第一頁。
春節這幾天,雖然是在醫院裡度過的,但確實是他這些年過得最清淨的一個年。
沒有拜年電話的輪番轟炸,沒有飯局的應酬,沒有各種拐彎抹角的托請。
他甚至有點慶幸那次暈倒發生在了臘月二十八,而不是年後。
如果是年後,怕是連這片刻的清淨都不會給他留。
他合上材料,抬頭看了一眼客廳牆上的日曆。
正月十三,已經正常上班一周了。
所有人應該都已經進入了日常的工作狀態,有些事還是需要多摸一摸底。
陳青翻開手機通訊錄,找到劉凱博的號碼。
劉凱博接電話的速度很快,但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陳書記,您身體怎麼樣了?」
「恢復得還行。凱博,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蘇陽大學紀委有個叫梁高的人,你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但市里開會的時候見過幾次,不愛說話,也不怎麼跟人湊近乎。」劉凱博想了想,「就一個印象——這人坐在那裡,不太像會主動幫人辦事的樣子。」
「那如果有人在背後推他呢?」
「那就要看推他的人夠不夠硬了。」劉凱博補充了一句,「陳書記,如果您想知道更多,我找個時間側面打聽一下。」
「不用了,我大概了解這個人就行了。」
陳青合上手機,目光落回桌上那份領導班子名單。梁高的名字排在倒數第二,紀委書記分管範圍寫得很短,像是被刻意壓縮過的。
下午,馬慎兒從超市回來,把菜放進廚房,走到書房門口看了他一眼:「還在看?」
「在看。」
「注意時間。」馬慎兒沒有多問,轉身進了廚房。
陳青沒有回答,拿筆在便簽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秦四海、新校區基建、後勤處、信訪件。
然後他把「秦四海」圈了起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人的名字出現在基建審計報告裡,也出現在方旭的口中,但他還沒有看到具體的資金鍊路。
又過了一天,方旭發來消息:「陳書記,蘇陽大學中層幹部調整的記錄,穆部長發給我了,我一會就發給您。」
「先簡單說說。」
「近三年調整過的崗位一共有十一個,組織部那邊走了程序,但簽字欄里基本都是同一隻手。」
「誰簽的字?」
方旭的回答很快:「朱曲善。朱校長。」
「好,我知道了。」
放下電話,很快就收到了方旭發來的郵件,除了標準的任免之外,還有方旭整理過的統計表,一目了然。
每一份人事調整的後面都有朱曲善的簽名。
陳青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鐘。十一個中層崗位的調整,全是校長簽的字,黨委那邊的程序像是被人繞過去了。
他把文件袋裡的蘇陽大學領導班子名單又抽了出來,在朱曲善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陳青正在家裡安靜地查看蘇陽大學的資料,力薦他去該校的文教授終於還是來了。
似乎並不像他在醫院那樣確定陳青真的會願意去。所以,他來的時候,都沒有提前打電話。就怕陳青會委婉拒絕。
門鈴響的時候,陳青正在書房構思自己前去蘇陽大學會遇到的困難和問題。
馬慎兒去開的門,陳青聽到她在門口說了一聲:「文教授,您怎麼來了?」
然後是文教授慢悠悠的聲音:「路過,順道來看看他。」
陳青放下文件,走出書房。
文教授已經換好了拖鞋,正把手裡的帆布袋往沙發旁邊放。他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款羽絨服,領口磨出了灰白色,還是一貫的樸素。
「您怎麼不打個電話?我去接您。」
「又不是不認識路。」文教授在沙發上坐下,彎腰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本舊教案,封面已經泛黃,邊角卷了起來,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城市治理案例彙編初稿」幾個字,字跡工整,筆畫清晰。
他把教案放在茶几上,推了一下,沒有推到陳青那邊,只是放在茶几中間。
「這本東西,我本來打算退休就扔了的。」文教授的語氣不重,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但想了想,還是留著吧。前兩天翻柜子翻出來,正好給你帶過來。」
陳青走過去,拿起教案翻開。
裡面的字跡他認得,一部分是文教授的手筆,一部分是他自己的批註——當年在黨校協助編教材時留下的。
他翻了幾頁,看到自己寫過的一句話:「城市治理的終點,是讓系統自己運轉。」
筆跡還很新,像是昨天才寫上去的。
「您留著它,就是為了今天給我?」
「留不留的,再說。你先拿著,看完了也不用還給我。」文教授說得好像極不在意,但陳青知道這不過是老頭在裝。
這本教案,當年他可珍視得很,今天帶過來的用意很明顯。
因為就是在黨校期間,文教授第一次試圖讓陳青改變方向,去讓更多的人成為社會管理、城市治理的接班人。當時是被陳青拒絕了,他認為自己還沒有這個能力,也怕誤人子弟。
但多年過去,文教授還拿出這本教案來,用意不言而喻。
陳青輕輕地把教案放下,看向這個固執的老教授。
他現在看似很平靜,但雙手交叉擱在腹部,這是他有些緊張的表現。
似乎發現陳青在觀察他,文教授目光在陳青臉上停了一會兒,「你身體怎麼樣?」
「醫生說恢復得還行。只要不熬夜、不趕工期,正常上班沒問題。」
「那就好。」文教授沒有追問細節,停了幾秒,聲音放低了一些,「你真的想好了?大學不比城市。你看不慣的事,不能像在蘇陽那樣直接拍板就能改。」
說出來的話,終究還是暴露了他很迫切的想法。
對於這個執著的老人,陳青並沒有說破他言行上的不一致。
「情況,我基本了解了一些,也知道不一樣。」
「你不知道。「文教授的語氣不算重,但還是在加重他的提醒。
「你在蘇陽是市委書記,說拆就拆、說建就建,下面的人不敢不聽。大學不一樣。那些教授、院長,他們不靠你的工資吃飯。你讓他們改一個制度,他們能跟你耗兩年。你讓他們交一個數據,他們能給你拖到年底。你不是跟一個人打交道,是跟一個系統打交道。」
陳青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
「朱曲善不怕你。」
文教授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自己就是蘇陽大學最大的山頭,三十年經營,你動他一下,全校的院長、處長、教授都會遞話給你,說'陳書記,這事您再考慮考慮'。你不是跟朱曲善一個人打,是跟他身後那一整條線打。否則,你以為為什麼教育廳那麼需要一個人去蘇陽大學?」
陳青沉默了一會兒:「您覺得我應付不了?」
「應付得了。但不是用市委書記那套。」文教授的語氣沒有變。
「你在黨校學的東西,比你當市委書記的經驗更管用。大學不是靠拍板運轉的,是靠制度、靠人心、靠一批願意幹事的人。」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教案,「你要做的事,不是把朱曲善拉下來。是把想幹事的人扶上去。」
陳青沒有接話。
如果只是這樣簡單就好了,這一套他在新陽、在京西做過,而且也成功了。
但老人一生從事教學工作,他所看到的問題有很多具有主觀性。
馬慎兒端了兩杯茶過來,放在茶几上。
文教授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看了一眼陳青:「你什麼時候去報到?」
陳青笑了笑,「您都不問我要不要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