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列席主持
操作台上放著一筐洗過的菜,菜葉還在滴水,筐子邊緣明顯有發黑的污垢,看位置是手接觸的位置。
兩個穿著白色工服的中年男人正在準備食材。
一個沒戴帽子,頭髮似乎幾天沒洗,看上去有些油膩發光;
另一個戴著帽子,袖口挽了起來,袖口的邊緣是一圈油漬,顏色倒也豐富。
或許是聽到了推門的聲音,其中一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個部門的?這裡不能進,出去,出去。」
聲音極其的不耐煩。
「抱歉,走錯了。」
陳青也沒解釋,點點頭,還帶著笑。
視線轉了一圈,他也沒有立刻走,在門口站了兩秒,看了一眼門框上貼的每日衛生檢查記錄表。表格上最後的簽字日期是上周三,檢查結論欄里勾的是「合格「。
最下面印著「清源餐飲」四個字,應該就是食堂的承包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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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陳青嘴角輕笑,無語。
把門重新帶上,陳青沿著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
後廚里那幾塊油漬的位置、筐邊發黑的污垢、沒戴帽子的廚師,在他腦海里形成了一個固定的輪廓。
合格兩個字寫在紙上,油污留在地上。
紙面上的東西永遠比地面上的好看,領導要來檢查的時候,這些「合格」的表格會不會是一種諷刺!
回到行政樓的時候,蘇沐正好從走廊那頭過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陳書記,您下午有安排嗎?有幾份文件需要您簽字。」
「不急,明天再看。「
蘇沐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把文件抱回了辦公室。
陳青回到辦公室,沒有坐下,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
校園確實和別的地方有差別,文教授說越是有文化的人越難對付。
不管如何,他還真需要好好想想,不能按照以往的做法。
在陳青的認知中,師德師風、校園風氣都會對孩子們的未來帶來足夠的影響,這也是這些已經成年的孩子面對社會的第一堂課。
他們看到什麼,未來在社會工作的時候就會做成什麼樣。
這些帶著夢想和憧憬的未來棟樑,長正還是長歪,如何扶正,比學到什麼知識更重要。
大學不應該只是一個高級知識的學府,更應該是一個人品培養的搖籃。
第二天上午,陳青又出去了。
這次他往東走,穿過教學區,經過計算機學院樓下時,二樓一扇半開的窗戶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很沖:「我的課題又被壓了?憑什麼?他陸振邦的學生就能優先?「
聲音很大,沒有刻意壓低,帶著一種壓了太久之後的爆發。
陳青沒有抬頭看那扇窗戶,腳步微微一停,記住了那個聲音的走向和那個名字。
陸振邦。
他在蘇陽大學領導班子名單里見過這個名字——計算機學院院長、還是長江學者。
這種人才有一些孤傲和特立獨行。
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學者,雖然看似謙和,但骨子裡的傲氣非常明顯。
沒想到在大學裡,還有這種打壓年輕教師的事發生。
他繼續往東走,經過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新校區擴建工程的圍擋已經立起來了,但靠近圍牆的一段有明顯裂縫,從圍擋底部往上延伸了大約一臂的長度。
透過裂縫能看到裡面的腳手架和堆積的建材,水泥袋壘成的小山旁邊散落著幾根鋼筋。
圍擋旁邊的地面有一塊下陷的痕跡,像是重物長期壓過留下的。
一個工人蹲在旁邊抽菸,看見陳青在看那道裂縫,吐了一口煙,似乎是知道陳青眼中的疑惑是什麼,「那個是上個月弄的,吊車碰了一下,沒人來修。」
「反映過嗎?」
工人彈了彈菸灰:「反映過。報了後勤,他們說知道了。」
「說了什麼時候修嗎?」
「說了。「工人把煙掐滅在地上,「他們說知道了啊。」
兩個字。
跟沒說一樣。
陳青記住了工人說話時嘴角向下撇了一下的那個表情。
那是一種被敷衍了太多次之後才有的表情,跟憤怒無關,只剩下習慣和鄙夷。
「你在這裡幹了多久?」
「小半年。從開工就在。「工人看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領導吧?」
「算是。」
工人沒再問,撿起地上的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那您好好看看吧。反正我們報了也沒人管。」
「會有人管的。」陳青拍了拍他的肩膀。
工人只是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對這種表示親昵的動作毫無興趣。
或許對陳青所說的話,也完全沒有一點認可。
陳青見狀,也沒有再說,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每到一個地方都停一會兒,看著,聽著,把看到的細節收進腦子裡。
經過食堂後面那條路時,他特意又繞到後廚的側門看了一眼。
門還是虛掩著,門框上那張每日衛生檢查記錄表還在。
他走近兩步,看了一眼簽字欄,沒有一點增加和變化。
他走回那條種著冬青的小路,路邊有一張長椅。
長椅的漆面已經斑駁,露出下面灰色的木紋。
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拿出手機,翻了翻日曆,然後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校園裡很安靜,偶爾有提前到學校的學生經過,沒有人看他。
一個中年幹部模樣的人,在學生眼中不是老師就是校職工;老師和學生之間那種天生「對立」的情緒在大學裡似乎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坐在那裡,把這兩天看到的幾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食堂後廚的油污和那張寫著「合格」的檢查表;工地圍擋的裂縫和工人那句「報了也沒人管」;計算機學院窗口裡傳出的那句關於陸振邦的控訴。
三件事,三個不同的方向,但指向的是同一個地方——這個學校的系統運轉方式,是把問題往下壓而不是往上解。
頭頂照射下來的光線,不時因為樹葉被風吹動而在明暗之間不斷變幻。
就像這蘇陽大學,陳青以另外一種心態觀察著。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灰,沿著來路走回行政樓。
回到辦公室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他拿出筆記本,把看到的幾件事簡單記了下來:食堂後廚衛生、工地圍擋裂縫、計算機學院教師投訴。
三行字,每一行後面都沒有批註。
因為,他還不太確定這些事該如何處理更合適。
寫完後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摞蘇沐送來的文件,翻開第一頁。
文件封面印著「蘇陽大學校園安全自查報告」,日期是上個月的。
他把報告翻到「食堂衛生」那一欄,看到了兩個字:合格。
又翻到「施工安全」那一欄,也寫著「無異常」。
他合上報告,放回桌角。
兩個「合格」,一個「無異常」。跟他在現場看到的完全是兩回事。
他沒有做批註和簽字,現在還不是時候。
下班前,蘇沐送來一份文件:「陳書記,這是開學前的工作安排。您看有什麼需要調整的?」
陳青翻了翻,都是程序性事務,沒有一條涉及實際問題的解決。
他合上文件:「不用調整。按計劃走。」
蘇沐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再繼續問道:「明天上午朱校長那邊有一個行政例會,問您要不要列席。」
「列席。」
「那我幫您登記了。會議九點開始,就在三樓的會議室。」
「好。」
蘇沐轉身要走,陳青叫住他:「蘇主任,計算機學院的院長陸振邦,他分管什麼方向?」
蘇沐停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人:「陸院長分管科研和學科建設。在學校里資歷很深,帶了好幾個省級課題。」
「他帶的學生多嗎?」
「不少。他課題組比較大,每年招的研究生有七八個。不過……」
蘇沐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有人反映過課題組內部管理的問題,校辦那邊收到過匿名信,但朱校長批示讓計算機學院自行整改,沒有往紀委轉。」
「匿名信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下半年。」
「好。我知道了。」
蘇沐走後,陳青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
去年下半年的事,朱曲善批示「自行整改」。
這種批示的方式他很熟悉,當年的新陽市在推進改革前,也有人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以類似方式批示類似意見——批示完了,問題就沒了,至於有沒有真的改,沒人追問。
整個政府機構的人都認為功能還在,政府的工作也在前行。
並不認為那是有問題的。
只不過當年的新陽市是因為背後有陳年的規則和習慣,背後還有「老領導」的意思。
蘇陽大學,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一些原因陳青現在還不知道。
早晚都會在陽光下被曬一曬的。
他把保溫杯放進公文包側袋,站起來關了燈。
陳青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下樓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了兩聲,然後被風吹散了。
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校園裡的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沿著人行道鋪開。
第一天看、第二天記。
第三天,他要開始碰了。
周四上午,陳青提前五分鐘到了會議室。
行政例會的規模不大,參會的是校領導加幾個行政部門負責人。
陳青去的時候長條桌兩側坐了十多個人,朱曲善原本坐在主位上,看見陳青進來就站了起來。
「陳書記,您坐這兒。」
陳青擺擺手,「我今天就是列席,你主持會議,我聽一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