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食堂衛生
陳青從停車場把車開出,從未來錦城到蘇陽大學,開車大約二十分鐘。
他走的是沿河路,避開早高峰的主幹道,沿途經過了京合石化的廠區外圍,那幾根煙囪還在,但冒出來的煙氣比一年前淡了不少。
他看著後視鏡里逐漸遠去的煙囪輪廓,心裡有一個念頭閃過:那件事也快收尾了。
到學校西門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魏長林,另一個陳青不認識,三十出頭,穿著深色的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站在魏長林身後半步的位置,姿態恭謹。
陳青停好車走過去,魏長林先開了口:「陳書記,我陪你進去。這是蘇陽大學黨委辦公室主任,蘇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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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跟魏長林握了一下手,又轉向蘇沐。
蘇沐微微欠身,伸出手時略微彎了一下手腕,動作很標準:「陳書記,歡迎您。會議室已經準備好了,朱校長和其他校領導都在等您。您的辦公室我也讓人收拾出來了,您隨時可以去看。」
語氣恭敬,但沒有過分熱情。分寸拿捏得很穩。
不像是大學裡的教職工,反而更像機關幹部。
「辛苦。」
三人一起往校園裡走。
蘇陽大學的校園比陳青想像中大,從西門進去,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還不多,枝幹伸得很開。
路過的學生有的騎著自行車,有的捧著書快步走過,偶爾有人側過頭看一眼這個被兩個人簇擁著的陌生面孔,然後又移開了目光。
陳青注意到路邊的公告欄里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寫著「蘇陽大學第三十二屆校園文化節」,時間標註是下個月。海報的邊角有些卷了,像是貼了有一陣子。
「文化節籌備得怎麼樣了?」陳青隨口問了一句。
魏長林還沒開口,蘇沐已經接上了話:「籌備工作由團委和學生處在負責,方案已經報給分管副校長了。朱校長那邊還沒批。」
陳青沒有追問,點了點頭。
行政樓在校園中段,是一棟六層的灰色建築,外牆刷了一層新漆,但走近了能看出窗框的漆面已經有細小的裂紋。
一樓大廳的牆面上掛著一排銅牌,寫著各種「先進單位」「文明校園」之類的稱號授牌,牌子邊緣被擦得很亮,但左上角那塊靠近門框的位置,有一小塊銅面顏色比周圍暗,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遮擋過。
陳青在那塊暗色的銅牌前站了兩秒,然後跟著蘇沐上了電梯。
會議室在三樓。
門開著,長條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陳青掃了一眼,認出了名單上的幾張面孔——朱曲善坐在主位左側,旁邊是許崇文,再過去是王啟光。
梁高的位置在桌尾,靠近門邊,面前擺著一個茶杯,蓋子合著,沒有動過。
陳青注意到茶杯的位置跟其他領導的茶杯不在一條直線上,像是被人刻意挪開了一些。
朱曲善站了起來,其他校領導也跟著站起來。
他五十多歲,身材偏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很規整。
臉上掛著標準的笑容,但在跟陳青對視時,他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的時間比正常招呼略長了一瞬。
陳青捕捉到了那一瞬,心裡把這個細節留了個底。
「陳書記,歡迎歡迎。我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朱曲善伸出手,力道不重,握了一下就鬆開了,像是一道走完程序的動作。
「朱校長,久仰。」
陳青鬆開手,又跟許崇文、王啟光等人一一握手。
走到梁高面前時,梁高也站了起來。他四十多歲,皮膚偏黑,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握手的時間比其他人略短,鬆開後說了一句:「陳書記,歡迎。」
語氣很平,沒有多餘的字,連「您「都沒用。
但陳青注意到他在說話的同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在做一個只有兩人才看得見的示意。
魏長林主持了簡短的見面會。
他宣讀了省委的任命文件,陳青的任命與最初的說法有了一些微微調整,在蘇陽大學目前僅擔任校黨委書記,沒有兼任校長。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把時間交給了朱曲善。
這個原本應該在今天就降職務的校長朱曲善走到發言台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掃了一圈會議室,最後落回陳青身上。
「各位,陳青同志到蘇陽大學來,是省委對我們學校的高度重視。我代表全校師生,表示熱烈歡迎。」
他頓了一下,話鋒微微轉了一個角度:「學校的各項制度已經運行多年,基礎很紮實。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是我們的根本制度。陳書記剛來,情況還不熟悉,除了配合工作之外,大家一定要記住,工作是需要循序漸進,慢慢來的,不急於一時。」
「不急於一時」四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會議室里響起了稀疏的掌聲。
陳青坐在那裡,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
他看著朱曲善走回座位,心裡把剛才那番話拆開重裝了一遍。「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這句話本身沒錯,但從朱曲善嘴裡說出來,分量就變了,像一把刀放在桌上說「我們不動刀」。
散會後,魏長林拍了拍陳青的肩膀:「我先回廳里。你這邊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蘇沐會幫你對接。」
「好。「
魏長林先走了。陳青沒有追問為什麼職務變動不全,應該還是有一些顧慮,對陳青能否在大學站穩腳跟,實實在在的做好期望的工作沒有絕對的信心。
對於這一點,陳青也沒有必要現在去問。
就像當初剛接任蘇陽市委書記的時候,他同樣沒有出任省委委員這個標配,也是後來才補選進入名單的。
這一幕何其相像,不同的是這次可能會帶上一些專業程度的考量。
陳青站在走廊里,目送魏長林離開,朱曲善從後面跟了上來。
「陳書記,您的辦公室在三樓東邊,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他指了指走廊盡頭,「蘇主任帶您過去看看。我剛到任的時候,第一周基本都在熟悉環境。學校的情況比較複雜,您不用著急。」
陳青看著他。
朱曲善的臉上還是那副笑容,但說話時眼神在游移,從陳青的肩膀位置滑到走廊牆上的宣傳畫,又滑回來。
「朱校長有心了。我先摸一摸門檻,熟悉情況。」
朱曲善點了點頭,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他的步速不快,但步子很穩,走到拐角處時沒有回頭。
原本在體制內應該要先來匯報一下的慣例,似乎在這裡不存在。
蘇沐等在幾步之外,見朱曲善走遠了,才走過來。
「陳書記,我帶您去辦公室。」
三樓東邊最裡面一間。
門開著,門口放著一盆綠植,葉片乾淨,泥土很濕,像是剛澆過水。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排書櫃,一組沙發。
桌上的文件盒是空的,電腦是新配的,滑鼠線還纏著塑料扎帶。
沙發上的坐墊沒有壓痕,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
陳青走到辦公桌前,把公文包放下來,目光從桌面掃到窗台,又從窗台掃到書櫃。
「蘇主任,這間辦公室,以前是誰在用?」
「上一任黨委書記退下來之後,這間辦公室一直空著,平時鎖著門。」蘇沐站在門內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您來之前,後勤處重新打掃了一遍。桌子是新換的,椅子也是。」
「辛苦了。」陳青在椅子上坐下。
椅面是硬的,靠背的角度調得有些直。他調整了一下,椅座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蘇沐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見陳青沒有其他吩咐,說了一句:「陳書記,您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我。我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右手邊第三間。」
「好。「
蘇沐走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陳青沒有去翻桌上的材料,而是看向門口那盆綠植。從面上的濕潤程度可以肯定澆水的時間應該不會超過一小時。葉尖掛著水珠,在空調風裡微微晃動。
從朱曲善的見面會致辭,到辦公室的安排,再到這盆濕土的綠植——每一處都在向他傳遞同一個信息:一切就緒,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會議室里朱曲善講的那句「不急於一時」,和這盆看似精心澆過的花,說的是同一件事。
這個信息沒有寫在紙上,卻比寫在紙上更明確。
陳青收回目光,打開公文包,把保溫杯拿出來放在桌角。
他沒有立刻打開電腦,也沒有去翻桌上那幾本空白的文件盒。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大樹還沒有長出新葉,枝幹伸向天空,在午後的光線里落下一條條淡淡的影。
校園裡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在樹下停住腳步交談,然後又散開。
沒有機關大樓正常的安靜狀態,年輕人多的地方似乎這才是常態。
陳青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擰開保溫杯蓋,喝了一口。
菊花枸杞,微甜。
他擰回去,把杯子放回桌角,然後拉開左手邊第一個抽屜。
抽屜是空的,只有一張疊好的白紙,乾乾淨淨,沒有字。
第一天,如他早上出門時候對妻子說的,或許就沒什麼事。
到任後的第一天,除了見面會,陳青沒有找任何人談心。
朱曲善在見面會上說「不急於一時」,陳青也真沒有打算急著做什麼。
他上午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小時,翻了一遍蘇沐送來的校歷和各部門聯繫方式,把人員架構表看了兩遍,記下了幾個關鍵崗位的名字。
下午,他跟蘇沐說了一句「我出去轉轉」,然後就一個人下了樓。
沒有定方向。
出了行政樓就往南走。
蘇陽大學的校園比他想像中大。
從行政樓往南,經過圖書館、教學區、實驗樓,路面上的地磚開始出現裂縫。
路旁的垃圾桶有些滿了,蓋子半開著,露出裡面堆疊的白色飯盒。
越往南走,設施維護的水平肉眼可見地下了一個台階。
圍牆上的宣傳畫褪了色,邊角翻捲起來,像是貼了至少兩年的舊海報。
路邊有一盞路燈的燈罩碎了半邊,玻璃渣已經清理乾淨了,但燈罩沒換。
他沿著路走到頭,是一排矮舊建築,外牆刷著白漆,有些地方已經發灰,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層。
牆上掛著牌子——學生食堂。
食堂的門開著,但還沒到飯點,裡面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打掃。
陳青沒有走正門,順著牆根繞到了側面。
側面有一道門虛掩著,門上貼著「後廚重地,閒人免進」,門縫裡透出燈光。
他推了一下。門在一聲咯吱聲中打開。
後廚的情況比他想得更糟糕。
地面上有幾塊明顯的油漬,黑褐色的,像是陳年印跡加上新的堆積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