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策略等
「好的,陳書記,這事我來辦。」
蘇沐走後,陳青重新拿起梁高留下的那張轉帳記錄匯總表。
四十萬分散在十二個月里,數字不大,但每個月都有,時間沒有斷過——這說明轉帳是制度化的,不是臨時起意。
備註的「採購」,可以用實物來佐證,這才是最難處理的。
制度化比單筆大額轉帳更難查,但一旦查實,也意味著鏈條完整確定了不當得利。
下午,蘇沐把財務處的匯總表送了過來。三張A4紙,每季度一張,數字和梁高調到的銀行流水對得上。
陳青把三張紙放在桌上,和梁高的轉帳匯總表並排攤開。
主要的兩方向,一邊是學校付給清源的錢,一邊是清源轉給蔣時局妻子的錢,兩條線並行了一年。
他本能地就知道,這些問題一定是存在的。
只是利益輸送了多少而已。
他看了一會兒,把兩張表收進抽屜,拿起手機給梁高發了一條消息:「材料準備好,黨委會上你直接通報。」
黨委會在周二上午九點半召開。
陳青提前到了,朱曲善這次也沒有遲到,但比上次晚了幾分鐘才進門。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後沒有看陳青,目光落在桌面那沓文件上。
議題進入第一項時,陳青說:「梁書記,你來通報。」
梁高翻開面前的材料,用足夠大家都能聽清的聲音開始了通報。
「經陳書記同意,紀委在調查食堂承包合同時發現,清源餐飲公司自去年三月起,每月向一個私人帳戶固定轉帳,累計金額超過四十萬元。收款帳戶戶主為蔣時局同志的妻子。轉帳記錄備註欄均填寫為『採購』。」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蔣時局坐在靠門的位置,臉色沒變,但手裡那支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停住了。
梁高繼續通報:「同時,紀委調取了財務處與清源餐飲近三年的結算明細,與銀行流水對照後可以確認,清源餐飲從學校收到的餐費結算款,與它向私人帳戶轉出的資金之間存在穩定的比例關係。」
他說完之後,坐在桌尾的許崇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目光從梁高身上移到蔣時局那邊,沒有開口。
朱曲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停下剛想開口。
「蔣處長,」陳青已經先他一步開口,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有什麼要說明的?」
蔣時局把筆放下,往前坐了坐,語氣平穩:「陳書記,梁書記提到的轉帳,我知道。那筆錢是我妻子與清源餐飲之間的正常業務往來。我妻子開了一家小型商貿公司,給清源供應食堂所需的調味品和部分乾貨。合同和發票都有,手續齊全。」
「手續在哪兒?」
「在我妻子公司。如果紀委需要,我可以讓她送過來。」
陳青沒有接話,看向梁高。
梁高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然後抬頭:「蔣處長,我們現在要的不是你妻子公司的發票,是清源餐飲的投標文件。後勤處保存的原始檔案。」
蔣時局的語氣沒有變化:「投標文件在後勤處,但前兩天整理檔案櫃的時候發現,清源餐飲那一年的投標文件有一部分受潮損毀了。我正在讓人補。」
「補?」梁高重複了一下,「投標文件是原始檔案,什麼時候可以補?」
「需要時間。幾年前的資料,復原需要核對。」
陳青沒有繼續追問。
朱曲善從始至終就沒有再發言,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前的文件夾打開著,但目光沒有落在上面。
「這樣,」陳青說,「今天的議題是通報,不是結論。紀委的通報已經完成。黨委會授權紀委調取後勤處與食堂承包相關的全部存檔資料,包括原始投標文件。後勤處配合調取,三天之內完成。」
朱曲善終於開口了:「三天夠嗎?文件受潮損毀的話,復原需要時間。」
「那就把受潮損毀的文件單獨列出來。損毀多少、什麼時間損毀的、誰經手的,列出清單。」
陳青的語氣沒有升高,「紀委調取的是現存檔案,損毀的部分單獨備註。不存在因為『受潮』就不提供的情況。」
朱曲善沒有再說話。
蔣時局坐在靠門的位置,手已經回到了桌面上,筆放在筆記本旁邊,沒有拿起來。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往外走。
蔣時局走在人群中間,經過陳青身邊時目光沒有抬起,往走廊另一頭去了。
梁高跟在最後,等到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和陳青兩人,才開口:「陳書記,他說受潮損毀,時間點太巧了。黨委會決議出來之後才說損毀,這個說法站不住。」
「我知道。」陳青說,「那你覺得他是真損毀了,還是轉移了?」
「轉移的可能性更大。」梁高說,「但他的說法是『受潮損毀』,他就得拿出損毀的證據。如果拿不出來,這個說法本身就說明問題。那我一會兒就讓人過去拿,看他怎麼辦?」
陳青搖搖頭,「你去他也不會給你的。你打算什麼時候約談他?」
「明天上午。」梁高說,「今天先讓他回去。如果他妻子真的送合同和發票來,那就看看他說的『正常業務往來』能不能對得上。對不上,他的翻供就沒有支撐。」
陳青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第二天上午,紀委談話室的燈亮著。
梁高坐在桌子的這一側,桌上放著清源餐飲的銀行流水複印件和財務處的結算匯總表。
蔣時局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隻保溫杯,沒有擰開蓋子。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沒有打領帶,比昨天在黨委會上的姿態鬆弛了一些。
「蔣處長,你昨天說妻子公司與清源餐飲有正常業務往來。我們今天約談你,就是想把這件事核實清楚。」梁高的語速不快,「你妻子公司的全稱是什麼?」
「欣榮商貿。」
「欣榮商貿與清源餐飲之間的業務範圍是什麼?」
「調味品和乾貨供應。每個月送貨一到兩次。」
「有沒有合同?」
「有。長期供貨協議。」
「合同現在在哪裡?」
「在我妻子公司。她說今天下午可以送過來。」
「好。」梁高翻開面前的文件,「那我們先不談合同,談一下金額。清源餐飲每個月向你妻子帳戶轉帳兩到五萬,這個金額與你說的『調味品和乾貨供應』是否匹配?」
蔣時局的手在保溫杯上停了一下:「匹配。清源的食堂規模大,調味品用量大。」
「那我問你,清源餐飲在學校食堂的日供餐量是多少?」
蔣時局的嘴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兩秒:「具體數字我不清楚,後勤處有統計。但每天幾千人的供應量,調味品消耗不會少。」
「你不清楚具體數字。那你怎麼確認兩到五萬的月供應量是匹配的?」
「我只知道供貨量,不負責核算。」
梁高沒有追問,翻了一頁材料。
「蔣處長,還有一個問題。你妻子公司的帳戶,收到清源轉帳後,有沒有向清源開具過發票?」
「有。」
「發票存根在哪裡?」
「在她公司。」
「那好,我們今天需要看到欣榮商貿與清源餐飲之間的供貨合同、對應月份的送貨單和發票。這三樣東西對得上,我們就沒有問題了。」
蔣時局沉默了幾秒:「我今天下午讓她送過來。」
「下午兩點,紀委辦公室。」梁高合上筆記本,「蔣處長,你配合調查的態度,我們會如實記錄。」
蔣時局站起來,拿起保溫杯,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梁書記,這些帳目往來都是正常的經營行為。我妻子做的生意,我沒有參與。」
「你妻子做的生意,錢進的是你妻子的帳戶。但你的妻子是蔣時局的妻子,關聯人的關係太密切了。」梁高語氣沒有變化,「這條線在法律上沒問題,但廉政方面你覺得就沒問題?」
「做生意總不能還需要備案,我又不是什麼機關幹部。」
「你能怎麼說,我都不知道該說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蔣時局,做人,稍微有那麼一點自知之明,好不好。」
蔣時局沒有再說話,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往東去了,不快不慢。似乎梁高的話對他完全無用。
下午兩點,梁高的辦公室一個人都沒有出現,蔣時局的妻子沒有來。
兩點半,梁高抓起桌上的座機撥通了蔣時局的電話。
「蔣時局,你妻子一直沒來。」
「是嗎?」蔣時局在電話里依然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可能是有別的事耽誤了。明天,明天我一定讓她來。」
說完,他就把電話直接掛了。
梁高拿著電話都想罵出口了。
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三點十分,沒有人送材料過來。
梁高讓工作人員撥了欣榮商貿註冊時留的聯繫電話,響了三聲之後,接電話的人說「打錯了」,然後掛了。
再撥過去,已經是關機。
梁高在三點二十分把情況報給了陳青:「陳書記,人沒來,電話也打不通了。他說有合同有發票,但又不送過來,似乎有恃無恐。」
陳青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回桌面。
蔣時局昨天的「受潮損毀」和今天的「合同發票下午送到」用的是同一種策略——先爭取時間。但兩個策略都失敗了,明天再談的時候,他還能拿出什麼來?
陳青的回覆只有一個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