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學而至上
「梁書記,我真的是按照領導的意思執行。要是不聽領導的,你也知道,小鞋能穿到走路都摔跟頭。」
「我知道,所以你先把你說的這些東西有多少,是什麼都如實列出來交給紀委備案。」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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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明答應之後,走到門口又倒了回來,「梁書記,我這不算是收受賄賂吧,都是領導看不上的給我的。」
「性質是什麼,我現在沒辦法給你確定。如果真如你自己所說,問題不大。」梁高目前只能這樣給予回答,也算是安撫。
這個效果同樣是他沒想到的,李春明主動前來。
看來,散播蔣時局被紀委認真調查的消息是對的。
自保還是跟著蔣時局一起被學校開除,甚至移送司法機關,每個人心裡都有桿秤,會知道該怎麼選的。
李春明走後不到半小時,維修科科長也來了。
他穿著藍色工服,進門時沒有坐下,就站在辦公桌前面說:「梁書記,我是來交代問題的。去年新校區圍擋維修的時候,蔣處長讓我虛報了工程量,實際維修只做了兩段,上報的時候寫了六段。多出來的錢,他讓我寫到了一家叫恆通建材的公司的工程量上。」
「恆通建材是誰的?」
「我不清楚。但當時蔣處長就給了我一個公司名稱,讓我照著寫。」
梁高用筆把「恆通建材」四個字記在了筆記本上,「還有嗎?」
「零零碎碎的維修有一些,但量不大,有的我自己都忘記了。」
梁高沒有逼著他想,「你先回去吧。如果再想起別的,記下來交到紀委。」
維修科科長走後,梁高坐在辦公室里,把上午收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李春明的採購審批修改、維修科長的虛報工程量,兩條線索都指向蔣時局,而且其中一條涉及秦氏建設——那是新校區基建的承包商。
食堂案已經不只是食堂案了,往下挖會碰到更大的東西。
他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消息:「陳書記,後勤處辦公室副主任和維修科科長分別主動來交代了問題。涉及採購審批造假和工程量虛報,其中一條線指向秦氏建設。」
陳青的回覆很快:「秦氏建設是新校區基建的承包商,這條線暫時不要公開。先把蔣時局在食堂和維修上的問題做實。」
梁高看完消息,把手機放回桌面。
下午四點,陳青給他發來一條消息:「欣榮商貿公帳和相關聯帳戶已經請銀行凍結了。」
梁高看到這條消息,露出了笑容,低聲自語:「這陳書記還真的是雷厲風行!」
過了大約十分鐘,蔣時局的電話打到了梁高手機上。
梁高接起來,電話那頭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不止一檔:「梁書記,我妻子剛才給我打電話……說銀行通知她的帳戶被凍結了。」
「正在調查中,帳戶凍結是程序性措施。」梁高說,「你還有時間考慮。」
「我……」
「不用現在說。」梁高打斷他,「想好了再來。」
蔣時局妻子帳戶被凍結的消息,在後勤處內部傳開的速度比紀委預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後勤處辦公室的氣氛已經明顯不同了——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站在飲水機旁邊接水的時候低聲交談了幾句,看到有人進來就迅速收住了話頭。
沒有人去蔣時局的辦公室敲門,那扇門關著,從早上八點到十點沒有打開過。
陳青已經沒有在學校四處查看了。
除了早上上班照例去食堂看一眼之外,其餘時間他都在辦公室熟悉一個大學黨委書記該做的公務。
之前上任,有種被騙的感覺。
從省教育廳和省委組織部最初所說的黨委書記兼校長,變成了僅僅是黨委書記。
雖然行政級別沒有降低,工作量似乎還減少了。
但也無形中給他留下了一個分量足夠的對手。
他可以理解,組織上應該是考慮他對學校業務不熟悉,以前也沒有類似的工作經歷。
可真正上任之後,他才發覺還真是沒他想的那麼簡單。
處理蔣時局的事,只是一個立威的基本操作,對他而言,甚至都沒有太用心。
如果是在體制內,這種事紀委、經偵早就會按照指令暗中調查、明面談話,在雙重施壓下沒有破不了的。這事簡單到讓陳青都覺得沒什麼需要考慮的,但在學校里,偏偏卻不是這麼回事。
這還僅僅只是一個後勤管理幹部,如果涉及到教學方面的,那還真不好說了。
今天,他坐在辦公室里,翻看梁高遞上來的材料摘要——李春明交代的三個工程、維修科長交代的虛報記錄,加上劉清源的銀行流水,紙質證據已經覆蓋了食堂、維修、採購三個方向。
他把摘要看完,放到一邊,沒有做批註。
蔣時局的結果如何都不用去想,那是早就註定的。
上午十點半,敲門聲響了。
陳青以為又是蘇沐來送文件,頭也沒抬說了一聲「進來」。
門推開之後,進來的人腳步聲比蘇沐重,步速也慢一些。
他抬起頭,看到朱曲善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介於關切的微笑和不自然的嚴肅之間。
「陳書記,沒打擾您吧?」
朱曲善站在門口,沒有直接走進來。
「朱校長啊,請進。」陳青放下手裡的材料,站了起來,指了指沙發的位置,「快,坐。」
朱曲善坐下後,語氣有些不太自然地說道:「有個小事,我來問問。」
「儘管說。」陳青臉上笑容依舊自然。
朱曲善輕咳了一聲,「陳書記,後勤處的事,我聽說了一些。蔣時局被紀委約談了好幾次,他妻子的帳戶也被凍結了。」
他說到「帳戶被凍結」時語氣微微低了一度,像是在說一個本不該被觸碰的詞。
「紀委在調查食堂承包合同的問題,程序性的措施。」
「我知道是程序性措施。」朱曲善點頭,「我怎麼都不知道我們校紀委有這麼大的權力了?」
「哦!那倒沒有。」陳青直接認可,但卻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朱曲善看著陳青,見他眼神完全沒有任何躲閃,卻不給他任何解釋。
心裡終究還是一股氣湧上來,「陳書記,我在蘇陽大學幹了這麼多年,有些事還是要跟您說兩句。」
陳青伸了伸手,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後勤處出了這樣的問題,學校有責任,是學校用人不察。」
朱曲善巧妙地用了「學校」兩個字籠統地來把責任歸於組織,而不是某個人。
不過,陳青在學術上沒辦法與他爭辯,但在說話的語氣、用詞方面,朱曲善這樣的說辭無疑只是小兒科般的掩飾。
「然後,朱校長的意思是什麼呢?」陳青的話問得很直接了。
「這種事如果傳出去,對學校的名聲、對老師的聲望和威嚴有損。」朱曲善搬出了一個集體榮譽和名聲的問題,「畢竟,學校是教書育人的。雖然蔣處長不是任課老師,但這畢竟是我們師資隊伍中的一員。」
「您的意思是,老師不能有醜聞?學校不能有負面的消息?」
朱曲善完全沒想到陳青會這麼直接,喉管的喉結上下移動,還是點點頭,「後勤處的事,能不能到此為止?」
陳青臉上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看著他:「朱校長,你剛才說『到此為止』。我想知道,到什麼程度叫『為止』?」
朱曲善的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輕輕敲著,似乎是在衡量該怎麼說。
畢竟,陳青態度堅決和直接的詢問,讓他實在是有些難以處理。
就像秀才遇到兵,縱有萬般道理也說不清。
猶豫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的意思是,查蔣時局一個人就夠了。後勤處其他人,有沒有問題,可以內部處理,不要擴大化。學校的聲譽很重要,新校區的建設也還在進行中,如果牽扯麵太廣,對學校的影響會很大。」
「您覺得後勤處其他人,有沒有問題?」
朱曲善沉默了幾秒:「應該有。但我認為,內部處理更合適。」
「朱校長,我尊重您的意見。」陳青的語氣沒有變化,「但紀委查案,是按證據走的,不是按『合適不合適』走的。如果有證據,該查的還是要查。」
朱曲善的雙手從腿上移開,身體第一次靠在了沙發背上。
「陳書記,我擔心的不是查案本身。我擔心的是——您剛來不久,學校的情況您還不完全熟悉。如果查得太急、太深,把一些原本可以平穩過渡的問題逼到了牆角,學校的運轉可能會受影響。」
「朱校長,你指的是哪方面的運轉?」
「新校區建設進度已經過半了,後期的配套設施招標正在進行中。如果這個時候後勤處的主要負責人出了問題,招標工作可能會被擱置。另外,計算機學院那邊的陸振邦案也在查,兩條線同時走,節奏是不是太快了?」
「後勤管理、學院領導先後出現問題,蘇陽大學的排名、招生、拿研究課題都會受到影響,最終受到傷害的還是對蘇陽大學情有獨鐘的學子。」
陳青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這或許就是大學管理與市政管理最大的差異。
在這裡,名聲、名譽壓過了一切。
正所謂,「學而至上」這樣的觀念,恐怕還在不少人的腦子裡根深蒂固,「竊書不為盜,偷光不為偷」,觀念和理念完全不一樣。
朱曲善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開口,又補了一句:「陳書記,我不是要干涉紀委的工作。我只是從一個校長的角度提一個建議——節奏放慢一點,穩一穩。」
「朱校長,你說節奏放慢一點。那你覺得放慢到什麼時候?等蔣時局把證據銷毀完,還是等劉清源跑掉?」
朱曲善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劉清源的事,我不清楚。」
「劉清源的事您不清楚,那後勤處的事您清楚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