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引起爭論


  通報貼在行政樓一樓公告欄里,寫了兩段話:一段是紀委調查結論,一段是移送司法機關的處理決定。通報的措辭克制,沒有渲染細節,但「移送司法機關」幾個字在公告欄的白紙黑字上格外顯眼。

  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

  有行政人員經過時放慢腳步看了一眼,然後快步走開了;有學生停下來拍照,然後用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具體內容陳青沒有去查。

  他在辦公室里坐著,沒有去公告欄看效果。

  食堂的全面改造在同一天完成驗收。

  市監局檢測中心的報告已經出來,結論是「符合食品安全經營許可標準」。

  𝕊тO55.ℂ𝓸м提醒您閱讀最新章節

  尚合餐飲入駐以來,食堂的運轉平穩,菜品的質量反饋比清源時期好了不少。

  蘇沐在下午把驗收報告送到陳青辦公室時,附了一張學生代表的反饋匯總表,上面寫著「多數學生表示滿意」。

  陳青把驗收報告看了一遍,沒有多問。

  食堂的事從開學第一天到現在,三周的時間,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落地了。

  第二天上午,全校中層以上幹部大會在三樓大會議室召開。

  參會的人比黨委會多,各院系的院長、副院長、黨總支書記,加上行政部門的正副職,一共四十多人。

  會議室的長條桌擺成了U形,陳青坐在主位,朱曲善坐在他的左手邊,許崇文坐在右手邊。

  陳青發言的順序排在第二項,第一項是梁高通報後勤處食堂承包案的調查結果和處置情況。

  梁高站起來念了通報稿,內容與公告欄一致,語速平穩,沒有多餘的語氣。念完之後坐下,會議室里安靜了兩三秒,能聽到有人在翻文件,紙張在指尖摩擦的聲音。

  陳青看了朱曲善一眼,這才開口。

  「後勤處食堂承包案已經處理完了,紀委的通報大家都看到了。」

  「有一句話我想在會上再說一遍,蘇陽大學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某些人發財的地方。誰把學校當提款機,我就把他送進去。這個話我第一天來的時候沒說過,現在說也不晚。」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最後落回中間。

  「食堂的事處理完了,整改驗收也通過了。但這不是結束,是開始。後勤處的管理流程要重新梳理,招標採購的透明度要提高,學生監督的渠道要打通。這些東西不是做給某一個人看的,是做給學校用的。」

  他講話的時間不長,前後不到十分鐘。

  雖然著重方向是廉潔,但在師德和教育的目的兩個方面,加入了一些他自己的見解。

  或許有些人不認同,但陳青已經是很客觀地用黨建工作的重要性和為人師表、教書還要育人幾個方向來闡述了。

  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儘量用最直白的語言表達。

  要改變以朱曲善為首的這些人在思想認知上的差異,一個食堂的承包事件遠遠不夠。

  但也急不來。

  他說完之後,朱曲善並沒有接話。

  這位原來在蘇陽大學說一不二的人,再沒有最初陳青剛來的時候那份傲慢。

  雖然現在還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樣子,但卻收斂了許多。

  散會時,大部分人站起來往外走,有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話題沒有跑遠,還在剛才的通報上。

  梁高走在人群最後,等大部隊都出去了,才走到陳青旁邊。

  「陳書記,今天這個會之後,風向開始變了。以前觀望的人,有幾個今天散會後主動跟我打了招呼。」

  梁高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後勤處的李春明今天上午來紀委交了一份材料,說是他這幾年保留的幾份審批記錄原件,裡面有蔣時局的簽字和批註。他說『之前怕被報復,現在不怕了』。」

  「他交了原件,紀委就收好。李春明自己的問題,該怎麼處理還怎麼處理。」

  梁高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剩下陳青一個人。

  他沒有立刻起身,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U形桌面上那些撤走的茶杯留下的水漬印痕,深淺不一,形狀各異,像一張畫了一半的地圖。

  這一次,似乎很多人沒有那麼淡定,忘記了什麼叫學者的自律。

  到底是學者的承受能力不足,還是說他們對這次的處理有些難以理解?

  所謂「盜書」的理念與「人情世故」之間的某些觀念,深深地刻在他們心中。

  他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在學校之外最先發消息告訴他的是女兒陳曦。

  「爸,你現在在蘇陽大學可是風雲人物啊!」

  陳青回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看蘇陽大學的學生發出來的截圖,都在說您這位書記能處,好多人都把你當明星崇拜了。」

  「爸可不是什麼明星。」陳青趕緊回了一個消息,「好好讀你的書,你也快高考了,還有心思看這些八卦。」

  陳曦發來的消息,證實了之前陳青的顧慮。

  現在的大學生,對社會的認知和了解還是浮於表面,很容易被情緒感染。

  往往會在理想主義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中大起大落,趨同於自己並不成熟的想法。

  總的來說,飲食是他們每天都關心的事,陳書記的出現讓食堂改變,他也成了他們心中的偶像。

  這偶像的確立也太容易了。

  這對於下一步計算機學院陸振邦的事,處理起來的難度和顧忌更多了。

  信任的院長、長江學者如果有學術不端,那他們會以什麼樣的態度來看待?

  陳青晚上回到家裡,把女兒叫到自己面前,第一次很認真地和她討論起了世界觀的看法。

  馬慎兒有些意外,卻沒有阻止,只是在旁邊給這對父女倒上溫水,靜靜地看著他們這溫馨的畫面。

  多少年了,似乎只有現在才慢慢感覺到了一個完整的家是什麼樣。

  她很羨慕女兒,擁有完整的父親和母親,能享受被無私關心的一切。

  蔣時局被移送的消息在全校傳開之後,計算機學院的教研室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不是沒有人說話,是說話的人少了,聲音也低了。

  教研室門口那面公告欄上貼的幾份通知已經好幾天沒人換了,邊角翹起來,在穿堂風裡輕輕拍打著板面。

  許正坐在教研室的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期刊,目光落在紙面上,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陳書記找他們座談已經過去「很久」了。

  除了暫停陸振邦的院長職務外,其餘的一點消息也沒有。

  他隔壁工位的老師正在低頭看手機,屏幕上的內容許正沒有刻意去看也知道肯定是有關蔣時局的相關報導。

  雖然市經偵支隊是從蔣時局家裡將他帶走的,但學校公布這一消息後,相關話題在學校論壇上已排在首位。

  而校外的社交媒體上,有關「蘇陽大學後勤處長被移送」更是成了熱門討論的話題。

  那位老師刷了足足十分鐘的手機,才輕嘆了一聲,搖搖頭,放下手機,繼續批作業,筆尖在作業本上劃的幾下,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教研室的門被推開了。

  陸振邦走了進來。

  這是他被暫停院長職務之後第一次出現在教研室。

  似乎並不影響他一貫的做派,手裡拿著一沓文件,進門後也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後打開電腦。

  動作和以前一樣——放文件、開電腦、翻頁,每一個步驟的節奏都沒有變,像是這間教室里的一切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教研室里的氣壓明顯變了。

  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有人端起了水杯,沒有喝,又放下了。

  沒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以前陸振邦進門的時候,至少有三四個人會抬起頭叫一聲「陸院長」,現在那幾張嘴都閉著,眼睛落在各自的桌面上。

  陸振邦像沒有察覺到這些變化一樣,把電腦完全啟動之後,打開了一個文檔,然後開口。

  「下周的課題分配,按原計劃進行。」

  他的聲音不高,和以前一樣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慣性,「各課題組的負責人把材料準備好,周三之前交到學院辦公室。材料格式按去年的標準,封面用新的模板,學院網站上有下載。」

  「陸院長。」

  許正開口了,聲音從教研室角落裡傳了出來。他合上了那本期刊,把封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陸振邦的目光從電腦屏幕抬起來,轉向許正的方向。

  他的視線在許正臉上停了一秒,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什麼事?」

  「我想問一下,去年我負責的那個子課題的經費結餘去了哪裡?」

  許正從椅子上站起來,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只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往前邁步,就站在自己的工位旁邊,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點。

  「那個課題去年年底結題的時候,帳上還有一部分經費沒有用完。我查過財務系統,那筆錢沒有被退回學校帳戶。我想知道它去哪裡了。」

  教研室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暫停鍵。

  有人放下了筆,筆桿碰到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有人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轉向許正和陸振邦之間的那條直線。

  教研室靠窗的那個工位上,一個年輕老師正在喝水,杯子舉到一半停住了,又緩緩放下。

  陸振邦看著許正,大概隔了三五秒沒有出聲。

  他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放在鍵盤上的手已經停了,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沒有按下去。

  「經費是統一調配的,你不需要知道每一筆的去向。」

  「我不需要知道每一筆,但我負責的課題,我應該知道我的那部分有沒有被挪用。」

  陸振邦沒有再回答。

  他把目光從許正臉上移開,重新落到電腦屏幕上,手指在那幾秒的停頓之後繼續落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像這個問題不值得他再花半秒鐘的時間。

  「許老師,如果你對課題經費的分配有異議,可以向科研處書面反映。教研室會上不討論經費問題。」

  「那教研室會上討論什麼?」

  許正站在原地,沒有坐下,也沒有往前邁。

  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話在心裡已經反覆嚼了很多遍,終於找到機會說出口。

  「討論誰拿到的名額多、誰被安排做無關的橫向項目、誰的論文被壓著不發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