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紀委遞交材料


  陸振邦的手指敲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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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研室里有人的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像是有人想換個姿勢坐,又怕動作太大引起注意。

  陸振邦側過頭,看向許正。

  他的目光里出現了一種以前不常見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個習慣了被服從的人第一次聽到了「不」字之後,在重新評估情況。

  「許老師,注意你的措辭。我現在還是學術帶頭人,有關學術研究,我說的話依然有用。」

  「我的措辭沒有問題。」許正沒有停下,繼續說道,「我只是在問一個問題——課題經費結餘去了哪裡。「

  陸振邦沒有接話。

  他轉回去看向電腦屏幕,像是把許正從自己的注意力範圍里清除了出去。

  他敲了兩下鍵盤,然後關了電腦,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文件,轉身走出了教研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比正常的關門聲重了一點,像是有意在最後那一下加了力氣。

  教研室里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有人站起來去接水,飲水機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有人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但許正注意到沒有人走到他這邊來。沒有人說「許老師你問得好」,也沒有人說「你太衝動了」。

  他站在他自己的工位旁邊,像一個被畫了一圈透明邊界的人。

  他重新坐下來,翻開面前那本期刊,視線落在同一頁上,紙面上的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但內容沒有進入腦子。

  中午,陸振邦的助手在學校食堂吃完飯出來,碰見許正,攔住了他。

  「徐老師,陸院長說下周的課題會議既然你有想法,就暫時不要參加了。」

  「為什麼?」

  助理搖搖頭,「不為什麼。陸院長讓我這麼通知你的。」

  許正氣得扭頭就走,走到學校行政樓前又停下了腳步。

  他沒敢直接再去找陳書記反映情況,上次座談會之後,變化太小,他沒有看到改變的可能。

  站在行政樓前,許正掏出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

  「陳書記,今天教研室會上我當面問了陸振邦去年課題經費結餘的去向。他讓我向科研處書面反映。沒有正面回答。沒多久,他讓助手通知我,下周的課題會議我不必參加了,沒有解釋原因。」

  陳青的回覆來得不慢,只有三個字:「問得好。調查收集資料是需要時間的,別著急。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許正看完這條消息,抬頭看向行政樓。

  陳書記辦公室的位置他清楚,甚至猜測此刻陳書記也在辦公室。

  他一個大學老師,居然也在這一刻相信冥冥之中的感應沒有錯。

  足足仰頭看了十幾秒他才收回手機,轉身向食堂走去。

  傍晚,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許正回到住處。

  他在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翻出一份電子表格。

  那是他在去年課題結題後自己整理的經費使用明細,每一筆支出都有對應的憑證編號。

  他拖著光標往下拉,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顯示的是「勞務費「,金額不大,五萬出頭。

  但他很清楚,這筆錢沒有發到他或任何研究生的手裡。

  他盯著那行數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滑鼠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關掉了表格。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青的號碼,又發了一條消息。

  「陳書記,去年那個課題的經費結餘,帳面上有一筆顯示為『勞務費』的費用,但我核對過,沒有實際發放記錄。我需要把明細整理出來嗎?」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對面樓的燈亮了幾盞,隔著一條窄巷,能看到有人在廚房裡走動,鍋鏟的輪廓在窗玻璃後面晃了一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陳青的回覆。

  「整理好。不用發給我,直接交紀委。」

  許正看完,笑了笑,關掉了手機屏幕,重新打開電腦里的那份表格。

  光標在第一行停了片刻,然後開始往下拖動,一行一行地核對過去。

  他翻出以前存下來的報銷憑證照片,一張一張對照。表格里的數字和憑證上的數字在屏幕上排成兩列,像兩條並行的線,大部分對得上,偶爾有對不上的地方。

  有對不上的地方,他就用紅色標出來,一行一行地標。

  標到第六行的時候,他停下來,往後靠了靠椅背,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幾行紅色的標記照得分外清楚。

  他沒有再往前翻,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屏幕,又坐下來,繼續往下核對。

  最後核對完,再檢查了一遍,直接發給了校紀委的郵箱。

  這才關燈上床睡覺。

  許正的郵件發出去之後,連著兩天沒有收到紀委的回覆。

  他沒有催,也沒有再給陳青發消息。

  他知道陳青說過「直接交紀委「就是不想經過他中轉,這個程序他懂。

  周二下午,他在辦公室整理下學期的課程材料時,手機響了一聲,是嚴駿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有些東西想跟你當面說一下。」

  許正回了一個「好」字。

  嚴駿是他在計算機學院唯一能確定「不會傳話」的人。

  座談會上他第一個發言,嚴駿第二個跟進的,兩人之間沒有私下交流過太多,但有一種不需要說出來的默契。

  晚上七點半,學校南門外的一家小麵館。

  店面不大,五六張桌子,這個點已經過了高峰,只有靠窗一桌還坐著一個低頭刷手機的學生。

  許正到的時候嚴駿已經到了,坐在最裡面的角落,面前擺著一碗還沒動的面。

  許正在他對面坐下,把外套脫了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你的面要涼了。」

  「不急。」嚴駿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部手機,調出一張照片,轉過來推到許正面前,「你看這個。」

  許正接過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兩張表格的對比截圖,左邊是一份課題經費明細表,右邊是一份銀行流水截圖。

  左邊的表格里有一行標著「勞務費」的支出條目,金額五萬三,右邊對應的銀行流水顯示同一筆錢轉到了一個公司帳戶上,戶名是「振邦科技「。

  許正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放大圖片看了一眼公司全稱,然後把手機推了回去。

  「振邦科技?陸振邦的公司?」

  「法人代表是他妻子。工商信息查過了,公開可查。」

  嚴駿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他主持的一個國家級課題,去年結題的時候,項目經費里有三筆勞務費轉到了這家公司帳上。總額十五萬多。這三筆錢沒有發到任何研究生手裡。」

  許正放下筷子,沒有再動碗裡的面。「你從哪裡拿到的?」

  「公開渠道。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網站有項目經費的公示摘要,銀行流水是工商公示信息里關聯的。我讓一個做審計的朋友幫忙查了公開記錄,全合法,不涉及違規調取。」

  嚴駿頓了一下,「但這些東西單獨看只是數據,要成為證據鏈的一環,還需要證明勞務費與實際發放不符。你已經發給紀委的那份明細,正好對得上。」

  許正沉默了一會兒。麵館里很安靜,只有後廚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鍋的滋滋響。

  嚴駿坐在對面,沒有催促,也沒有低頭看手機,就等著。

  「你怎麼知道我有那份明細?」許正問。

  「陳書記跟我提過一次。他說你正在整理經費資料。」

  嚴駿的語氣很平靜,「許老師,這件事我不適合出面交材料,因為我不是那個課題的參與人。你是當事人,材料從你手裡交出去,邏輯更完整。你的名字在課題名單里,你的質疑是直接相關人的質疑。」

  許正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面,吃得很慢。

  麵條在嘴裡嚼了很長時間,像是在消化這些信息的同時也在消化碗裡的食物。

  咽下去之後,他放下筷子。「你那個審計的朋友,能查到更多嗎?」

  「能。但他只能查公開的工商信息。陸振邦妻子名下不止這一家公司,還有兩家,其中一家註冊地址和蘇陽大學新校區工地的材料供應商是同一棟樓。」

  「秦氏建設?」

  「不是直接關聯。但註冊地址在同一個產業園裡,同一棟樓的同一層。兩間辦公室,門牌號挨著。一間是秦氏建設的一個項目公司,一間是振邦科技。」

  許正沒有接話。

  他又夾了一口面,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嚼每一個字。

  「你打算怎麼辦?「嚴駿問。

  許正把筷子擱回碗沿。「材料交紀委了。這些東西也要交給紀委。」

  「那你就得承認是你查的。」嚴駿提醒道。

  「我查的。我本來就打算查。」許正的聲音不大,卻一點沒有推諉,「他已經讓我下周不用參加課題會議了。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

  嚴駿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把手機收回了外套內袋裡。

  「那這些東西我明天整理好交紀委,就說是你查到的。許老師,你說得對,已經這樣了,差不到哪裡去。」

  兩人從麵館出來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夜風不大但涼,許正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了最上面。

  嚴駿站在路燈下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許老師,你知道你這次捅的是什麼嗎?「

  「我知道。」許正說,「捅了一個院長,一個長江學者,一個二十年的學術山頭。」

  嚴駿沒有評價,轉身往學校西門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在拐角處被圍牆擋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陳書記安排他的工作他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就看許正有沒有這個膽量,畢竟他才是真正的當事人。

  許正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個方向,然後也轉身往住處走了。

  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不快不慢。

  他腦子裡在想一件事——嚴駿查到的那些東西,和他自己整理的明細,兩套證據對著同一個方向。一個從經費流向查,一個從公司股權查。

  兩條線在振邦科技那個點上匯合了,他之前一直都知道有問題,但從來沒像嚴駿查的這麼深。

  但兩條路都指向同一個地方,那這條路大概率是通的。

  兩天後的周四上午,梁高的電話打到了陳青辦公室。

  「陳書記,許正和嚴駿分別交了兩份材料到紀委。」

  梁高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整理這些材料的同時也在整理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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