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帳號回復
談話室里安靜了很久。
牆上的掛鍾秒針走過了三圈，原本電子鐘的無聲，卻仿佛在此刻有了聲音，在安靜的談話室里格外清晰。
陸振邦抬起手，把臉前的頭髮往後抹了一下，這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要確認自己的手還能動。
然後他看向梁高，又轉向陳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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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坐在靠牆的摺疊椅上，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催促的表情。
像是法庭上最冷靜的見證者，等著最後一聲錘音落下。
陸振邦收回目光，垂下頭。
「那些錢，確實進了我妻子的帳戶。」
他說出這句話之後，像是終於從高處落下，在某一處落了地。
「一部分用於課題組的日常開支，一部分……用於個人支出。」
梁高在筆記本上記了一句，然後繼續問：「三筆勞務費進入個人帳戶後，有沒有用於課題相關支出？」
陸振邦沉默了幾秒：「有一部分。」
「是多少？」
「不超過兩萬。」
「其餘的去向呢？」
陸振邦沒有再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這個動作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一直持續著，像是在與什麼東西做著無休止的拉鋸。
陳青聽到這裡，從一旁抽出一張紙巾，放在了桌角。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沒有說話。
陸振邦的目光抬起來，看了一眼那張紙巾，又收回去。
「李澤宇的論文，是我壓的。」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不是因為質量不夠，是因為那篇論文的方向和他的碩士學位論文可以形成一個系列，如果他在讀期間發了獨立作者的文章，後面的成果歸屬會有爭議。我想讓他把文章放一放，等畢業之後再發。但我不應該用課題資源卡他。」
他的話說到這裡，在做記錄的梁高停了一下筆。
「我沒有想到他會走到舉報那一步。我在學術界二十年，我的課題組從來沒有人舉報過我。」陸振邦的聲音帶著一種沙啞，像是一整夜沒有睡，「我以為他會等。但他不想等了。」
陳青把保溫杯放在桌角，發出了輕微的碰響。
陸振邦的視線被這聲響拉過去，看到陳青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依然沒有開口。
陸振邦看著那個動作，沉默了很久，說：「陳書記，我那些學生……能畢業的，我已經儘量讓他們畢業了。有幾個人確實有論文在手，只是沒有發出來。我沒有想毀掉誰，我只是……」
他停住了，沒有把後半句說下去。
陳青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但談話室的空間不大，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
「你只是想讓他們的成果歸到你名下，讓實驗室的運轉按你的節奏來。對嗎？」
陸振邦沒有否認，他低下頭，雙手擱在桌面邊緣，不再攥緊，也沒有鬆開。
梁高放下手中的筆：「陸院長，今天的談話記錄會作為你主動交代的佐證材料。雖然你的做法是違法違紀的，但你能在調查的最後一刻主動承認，紀委會客觀記錄這一過程。」
「學校給我的處分，你們打算怎麼定？」陸振邦問。
「需要黨委會討論後決定。」梁高看向陳青。
陳青接過了話：「行政職務撤銷，學術職務暫停，科研項目按程序移交。涉案金額超過一定數額，學校會按程序移送司法機關，但你的主動交代，我們會如實記錄在案。」
陸振邦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幅度不大，但和他進門時緊繃的坐姿相比，肩膀往下沉了一些，像是一直撐著的東西終於被允許放下了。
「那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梁高看了陳青一眼，「可以。陸院長，學術和人品一樣重要。」
陸振邦的嘴抽了抽，沒有別的表示，只是撐著桌面站起來，向著談話室的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看向陳青：「陳書記，我實驗室里還有三個博士生的論文，已經通過了初審，但還沒有正式提交。他們課題做完了，成果是他們的。我能寫個說明，請學校安排學術委員會審核。」
陳青看著他：「可以。你把說明寫好，交給梁書記。」
陸振邦沒有再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腳步聲比來的時候重了一些，卻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鬆弛感。
走到樓梯拐角時聲音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向遠處移動，直到完全聽不到了。
梁高把桌面上的材料收攏，裝回文件袋裡：「陳書記，他最後說的那三個博士生的論文……這一步走得不容易。」
「他在學術上確實有能力。」陳青站起來，把摺疊椅推回靠牆的位置，「可惜把能力用錯了地方。」
梁高點了點頭：「那黨委會那邊……」
「通知下午召開。議題只有一個：陸振邦案的定性。」
下午三點，黨委會準時召開。
會議室里的氛圍比上午的談話室更壓抑。參會的人基本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知道了調查結果，但沒有人提前表態，所有目光都在等陳青開口。
陳青坐在主位，沒有翻筆記本，直接開了口。
「紀委對計算機學院原院長陸振邦涉嫌違規使用科研經費、侵犯學生權益一案已調查終結，證據鏈完整，當事人本人在今天的談話中已主動交代。調查結論是：違紀違規事實成立，情節嚴重。」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圈。
「黨委會的議題是討論處理意見。我先說我的意見——正式撤銷陸振邦同志計算機學院院長職務及所有學術委員會職務，開除黨籍。涉案經費按程序追繳。涉及違法部分，移送司法機關處理。同時，由學術委員會成立專項審核組，對陸振邦課題組在讀研究生、博士生的學術成果進行獨立審核，確保不影響學生正常畢業。」
他說完後，會議室里沉默了幾秒。
朱曲善沉默了片刻，抬起頭來：「我同意。」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會議室里壓抑的空氣像是被人擰開了一個閥門。
隨後，許崇文表示同意。
王啟光放下手機說同意。
列席的各院系負責人依次表態，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人補充意見。
陳青等最後一個人說完，輕輕點了點桌面。
「好，那就是一致同意。會後由黨辦形成正式文件，紀委備案，黨辦存檔。」
散會後，陳青沒有急著走，而是等朱曲善站了起來，才開口叫住了他。
「朱校長。」
朱曲善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會議室里其他人陸續從兩人身邊經過，有人微微低著頭，有人加快腳步，沒有人停留。
「你上次說查完了還在不在，要看它本身能不能站得住。」
陳青看著他，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現在查完了，該在的還在。學術工作沒有受影響，學生的論文有人接手，實驗室的運轉沒有斷檔。」
朱曲善看向會議室門口，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會議室門口形成了明亮的光帶。
他看著那道光帶，沉默了兩三秒，才抬起頭。
「陳書記，如果他不主動交代，你會不會把他移送司法機關？」
「會。他交代了，學校對他的處理決定不同，但司法機關那邊是看他涉案金額夠不夠立案標準，這是兩碼事。」陳青說，「朱校長，我從來不害怕任何人的關係網。即便是所謂『德高望重』的學者。」
朱曲善沒有再說話，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向會議室外走去。
陳青坐在椅子上，看著空空的會議室，笑了笑，對這個結果的到來不意外。
但這個結果的到來，他卻一點也不興奮。
他長嘆一聲，端起桌上的保溫杯，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不到中午，蘇沐敲門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文件，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輕快：「陳書記，文件下午就能印發。」
「許正那邊有沒有消息？」
「有。他發了一條消息給我，說陸振邦今天上午去實驗室了，把三個博士生的論文材料整理好交到了學院辦公室。他還說，那幾個學生的論文已經可以提交了。」
陳青點了點頭：「下午把文件發下去之後，你聯繫一下許正，讓他明天上午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李澤宇那邊也一樣，通知他過來。」
「好的，我這就去辦。」
晚上七點，陳青回到家裡。
馬慎兒正在廚房做菜，聽到門響探出頭來招呼了一聲：「吃飯還要一會兒，你先坐。」
陳青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翻了一下學校論壇。
陸振邦的處理決定已經在下午五點掛到了學校官網首頁。
標題寫得很客觀——《關於計算機學院陸振邦同志違紀違規問題的處理通報》。
措辭克制，不渲染情緒，但該寫的內容都寫了：撤銷職務、開除黨籍、移送司法機關、學生權益保障。
論壇上的討論帖數量在短短兩個小時內已經超過四百條。
前排的幾條回復語氣還很克制，後面的逐漸開始出現了鮮明的聲音。
有人問那幾個博士生的論文能不能發，有人關心李澤宇還能不能畢業，有人問許正的課題經費什麼時候能補回來。
也有人問計算機學院院長接下來由誰接任。
陳青翻到第三頁的時候，看到一條來自新註冊帳號的回覆。
只有一句話，沒有配圖，沒有簽名。
「蘇大不是以前的蘇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