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正常存檔
李春明坐下的時候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拇指來回搓了兩下。
「施工日誌受潮的事，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陳青問。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上周三。」李春明回答得很快，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在腦子裡準備好了。
「檔案室那邊的人做季度整理的時候發現的，有幾本邊角發霉了，他們報了領導，魏處長當時不在，我讓先送出去修。」
「送去哪家公司修的？」
「蘇陽本地的一家檔案修復公司，叫恆遠檔案服務。」李春明又補了一句，「以前學校其他部門的檔案也找過他們，有合作基礎。」
陳青從桌上抽出一張便簽紙，拿起筆寫了一個名字，放下。「恆遠檔案服務。他們有沒有出具受潮情況的鑑定報告？」
李春明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這個……還沒有。他們說要修完了之後才能出完整的報告。」
「那受潮的原因呢？是漏水還是保管環境的問題？」
「檔案室靠北面那面牆，去年冬天有一陣暖氣管道滲水，當時處理過了。但可能牆角還殘留了一點潮氣，時間長了就滲進去了。」
陳青把便簽紙折了一下，放在桌角：「李主任，審計組要調的是原始施工日誌，如果修復期間因為材料不全導致審計結論推遲，責任誰來承擔？」
李春明的嘴唇動了一下，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這個問題比他預想的要尖銳一些。
辦公室里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五六秒。
「李主任，」陳青的語氣沒有升高，「你不是這件事的決策人，只是在執行安排。但今天下午的清單要準時送過去。如果送不過去，或者送過去的清單內容不完整，那是後勤處的責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春明抬起頭，目光在陳青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明白。陳書記，清單我親自列，中午之前送過來。」
「好。你去吧。」
李春明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門框邊停了一瞬。
蘇沐注意到他關門的時候，動作比進來時輕，像是刻意控制了一下力道。
門合上之後，蘇沐轉向陳青：「陳書記，您覺得施工日誌是真的受潮了，還是別的原因？」
「都有可能。」
陳青把剛才那張便簽紙拿起來，撕掉，重新換了一張，在上面寫了「恆遠檔案服務」幾個字，然後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
「你去查一下這家公司。不著急，先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存在、有沒有做過學校其他部門的業務。如果它是一家確實在運營的公司，那受潮的說法就多一分可信度。如果查不到任何記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蘇沐接過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好的。那審計組那邊怎麼回復？」
「讓宋局長先看現有的材料。施工日誌的事，等清單到了再安排下一步。」陳青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高幼軍今天上午有沒有來找過我？」
「高部長今天上午沒來，可能他那邊也在忙中層幹部檔案梳理的事。」
「嗯。」陳青沒有再問。
蘇沐離開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陳青坐在桌前沒有動，手指在保溫杯蓋上慢慢摩挲了幾下，枸杞的甜香已經沒了，剩下的就是白水。
施工日誌受潮的事來得太巧了。
蔣時局的食堂案剛查完，王啟光那邊還沒有完全查清，審計組進場的第一個工作日就遇到了這道坎。
受潮、修復、暫時無法調閱，這三個詞拼在一起，意思很明確——有人在搶時間。而且搶時間的人，提前做了準備。
他拿起手機，翻到高幼軍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高部長，今天下午有空的話，到我辦公室來坐坐。有些事想跟你聊一下。」
消息發出去之後，手機屏幕暗了幾秒，然後亮了一下。高幼軍的回覆只有一個字：「好。」
陳青把手機放回桌面。
下午兩點剛過，蘇沐走進陳青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張列印紙。
「陳書記，這是李春明送來的清單。施工日誌受潮情況的說明，列了十五本，標註了檔案編號、受潮部位、修復狀態和交接日期。」
陳青接過來看了一遍，清單格式工整，每一個欄位都填得仔細，除了「修復狀態」一欄寫著「進行中」，沒有任何空缺。
他的目光在「交接日期」那一欄停了一下——上面寫的日期是上周四，也就是李春明說的「發現受潮的第二天」。
「交接給誰了？」
「恆遠檔案服務的業務員，簽收欄有對方的名字和電話。」蘇沐補充道，「我按您的要求查了一下這家公司，工商信息能查到，註冊地址在蘇陽市區，經營範圍包含檔案修復、數位化服務。不是空殼公司。」
陳青把清單放在桌上，沒有立即評價。「李春明本人簽的交接？」
「清單上寫的是他簽的。」
「把恆遠的業務員聯繫方式給我。」
蘇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便簽本，翻了一頁，遞到陳青面前。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和一個很普通的人名——「張偉」。
陳青看了一眼，把號碼記在腦子裡。「這家公司電話能打通嗎？」
蘇沐搖了搖頭：「我打了一次，響了很久，沒人接。」
陳青沒有追問，他把便簽本還給蘇沐。
「下午找時間再打一次。打通了不用問太多，確認兩件事。第一，是不是恆遠接了這批修復業務；第二，預計什麼時候能修完。問完之後不用向我匯報，你心裡有數就行。」
蘇沐把便簽本收回口袋，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陳書記，還有一件事。上午審計組在查帳目的時候，宋局私下跟我說了一句『這帳做得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真的。』」
陳青靠在椅背上，過了兩秒才開口：「他是專業人士，說的話有分量。這個信息你不用跟任何人提。」
「明白。」蘇沐走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下午三點左右，高幼軍來了。
他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進門後在辦公桌前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沒有翻開。「陳書記，您找我？」
「高部長，審計組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施工日誌被卡住了，後勤處說在修復。」
高幼軍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的坐姿微微調整了一下：「我聽說了。李春明跟蘇主任對接的時候，我們隔壁辦公室有人看到了。」
「你在組織部做部長這些年，經手過基建相關的材料沒有？「
高幼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子裡調取一份舊檔案。
「沒有直接經手。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新校區基建的很多審批環節，簽字的人都是王啟光，但經辦人一直在換。去年經辦人是後勤處一個姓魏的科長，前年是林副處長。換得頻繁，但上面簽字的那一欄，始終是王啟光。」
「有沒有人因為經辦這件事升職或者得到過什麼好處？」
高幼軍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按了一下，像是這個話題比他預想的要更深一些。
「有。姓魏的那個科長，就是魏鑫，去年年底提了副處長。姓林的那個副處長，前年調到了校辦做副主任。這兩個人跟王啟光的關係都不一般，但具體到了什麼程度，我不確定。」
「你手上有他們的人事材料嗎？」
「有。組織部保留的任免文件原件里有。調任手續齊備，明面上找不到任何問題。」
陳青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方向問：「高部長，你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件事，施工日誌這個東西，正常保存流程是怎麼走的？」
高幼軍想了一下：「按學校檔案管理規定，基建項目的施工日誌由後勤處下屬的基建科保管。項目結束後統一移交校檔案室存檔。新校區一期是去年上半年完工的，按時間算，應該已經移交到校檔案室了。」
「移交手續有沒有備案？」
「有。移交清單一式三聯，一聯留基建科，一聯交檔案室，一聯報後勤處辦公室備案。」
陳青的視線在桌面上凝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向高幼軍：「你幫我去查一下，新校區一期的施工日誌，到底有沒有辦移交手續。如果能查到移交記錄，那是去年幾月份辦的；如果查不到——那就說明這批日誌根本不在校檔案室，一直放在後勤處自己手上。」
高幼軍握著文件夾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陳書記，這件事如果去查，後勤處那邊很快會知道。」
「知道就知道。查了，他們知道我在查；不查，他們也知道審計組在查，結果都一樣。」陳青說，「你以組織部配合審計工作的名義去查，不直接去後勤處問，去校檔案室調備案記錄。檔案館那邊不受後勤處管轄。」
高幼軍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我去辦。」
他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陳書記，如果調不到備案記錄——「
「那就說明李春明在清單上寫的那些話，至少有一半是編的。」
高幼軍沒有再接話，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稍微急了一些。
陳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外面，拿起桌上的手機。
蘇沐之前發來的那家恆遠檔案服務公司的聯繫方式還掛在對話框裡。他沒有撥過去，而是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一個剛來沒多久的人，突然打電話去問一家修復公司的業務情況，電話那頭如果被人打過招呼，他問什麼都問不出真話。
但如果讓李春明覺得他這個動作已經過關了，以為「受潮修復」這個藉口已經暫時擋住了審計的進度，那防線就會鬆懈。
他把手機重新翻過來，給蘇沐發了一條消息：「恆遠的電話不用再打了。下午的清單按正常流程接收、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