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對談
「但我想提醒各位一點。」朱曲善也沒客氣，「新校區建設是蘇陽大學這五年裡最大的工程項目，涉及的資金量和工程量都不是食堂承包能比的。」
「審計要有，但要合理。如果審計的面鋪得太開、節奏太快，施工單位和設計方的配合度會下降，後續配套工程的進度必然會受影響。」
「學校的聲譽和招生，都要在現在的排名上再進步，這些也都是經費來源的關鍵。」
他說完這段話，把目光從陳青身上移開，看向桌面。
語氣不算軟，也不硬，像踩在一個不好不壞的位置上。
陳青沒有立刻接話。
他等了兩三秒，讓會議室里的人把朱曲善的話消化了一遍，然後才開口，語氣和之前幾乎沒有變化。
「朱校長的擔心有道理。所以學校不搞內部審計，也不搞運動式的排查。做法是——請蘇陽市審計局的同志來。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審計局工作組進場之後，學校全力配合。施工單位的工作秩序不受影響。」
他轉向蘇沐：「蘇主任，與審計局的對接由黨辦負責，後勤處和財務處配合。審計需要的材料，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提供，不能推、不能拖、不能找理由。審計局的工作進度，學校不設時限。」
最新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歡迎前往閱讀
蘇沐在會議桌的末席點了點頭，用筆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朱曲善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翻開面前的文件，目光落在紙面上，但翻頁的動作明顯比之前慢了。
坐在桌尾的梁高全程沒有發言，但在陳青說完「不設時限」四個字的時候，他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筆尖在紙面上畫了一個重重的記號。
散會時其他人陸續起身，蘇沐跟在陳青身後走出會議室。
「審計局那邊你來對接。」陳青邊走邊說，「人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把近三年的帳目和合同調齊。後勤處如果有任何推諉，你直接來找我。」
「好的，陳書記。」蘇沐在筆記本上記完最後幾個字，合上本子揣進口袋，「那我今天就聯繫蘇陽市審計局。」
下午兩點剛過，審計局的公務車停在了行政樓門口。
帶隊的是市審計局副局長宋懷利，陳青在蘇陽市委時打過幾次交道，是個話不多、幹活細的老審計。
身後跟了四個人，兩男兩女，都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拎著統一的灰色文件箱，箱角有磕碰的痕跡，看樣子常年在外跑。
「宋局長。」蘇沐迎上去半步，語氣客氣但不算過分熱情，「陳書記在樓上等著，我先帶您幾位上去。」
宋懷利點了點頭，回頭對身後的人說了句「箱子提穩了」，然後跟著蘇沐進了行政樓大廳。
大廳里的公告欄剛換過，上周關於蔣時局被移送的那張通報已經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校區基建專項審計工作公告」，紅頭，落款是校黨委辦公室和市審計局聯合發文。
蘇沐把人帶到三樓的臨時審計辦公室，是黨辦隔壁騰出來的一個小會議室。
桌子已經清過了，桌面乾淨得反光，靠牆擺了一排淺灰色的鐵皮櫃，櫃門半開著，裡面是空的，等著放材料。
「條件有限，臨時用的。」蘇沐側身讓老宋進來看了一圈，「各位先在對面辦公室坐一會兒，我這就通知後勤處把相關的帳目和合同送過來。」
宋懷利把文件箱在桌上放下，拉開拉鏈，取出幾份空白的審計工作底稿和一個裝著公章的鐵盒。
「蘇主任，按程序，我們先調取近三年新校區基建的全部帳目，包括預算審批、決算報告、施工合同、驗收單、變更簽證。另外，原始施工日誌也要。這些都是基礎材料，最好今天就到位。」
「好的，我這就讓人去辦。」蘇沐轉身出去，走廊里的腳步聲很快，下了樓。
宋懷利把鐵盒的蓋子掀開又蓋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他轉過頭對同事說了一句：「開工了，先把資料清單擬出來。」
對面的辦公室里，蘇沐撥了後勤處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起來的是一個女聲：「後勤處，您好。」
「我是黨辦蘇沐。審計局的人已經到了，讓魏副處長安排人把近三年新校區基建的帳目、合同、變更審批這些材料，全部送到三樓臨時審計辦公室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魏處長今天上午不在，您看要不要等他回來再說？「
蘇沐的手指在座機聽筒上停了一下：「現在送。人不在就讓辦公室主任簽也行。陳書記等著審計結果，不能等。」
「好的，蘇主任，我馬上通知。」蘇沐的話非常嚴肅，又特別說出了陳書記，接電話的人不敢再推諉。
掛了電話，蘇沐站在辦公室門口等了大約十五分鐘。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他轉頭看過去，是後勤處辦公室主任李春明，手裡抱著一摞檔案盒，摞得比他下巴還高，走兩步就得偏頭看一眼路面。
「蘇主任，帳目和合同都在這裡了。」
李春明把檔案盒放在審計辦公室門口的地上，直起腰的時候喘了一口氣，額頭上有一層細汗，「三年的，基建一期全部，都在了。驗收單、簽證單、會議紀要，我按年份分好裝的。「
宋懷利從辦公室走出來，蹲下翻了翻最上面一個檔案盒，抽出裡面的一本裝訂好的決算報告，看了兩頁封面和目錄，又放了回去。「原始施工日誌呢？」
李春明站在門口，原本在擦汗的手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回答被人突然截住了。「宋局長，原始施工日誌……目前還在後勤處檔案室里。」
「那去拿吧。」宋懷利站起來，把手裡的透明手套摘下來疊好放進褲兜，語氣很平常。
「我們在這兒等。施工日誌是審計的必要材料，沒有它，工程量核定和變更簽證的合理性就沒辦法驗證。」
「是這樣的，」李春明往門口挪了不到半步，聲音也比剛才低了一點，「這批施工日誌，前些天整理的時候發現有些受潮了，正在做修復，暫時沒法調閱。您看能不能先看其他材料？」
宋懷利沒接話。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春明臉上，停了大概四五秒，那個間隔不算短，足夠讓走廊里的空氣凝住半拍。
蘇沐從旁邊走過來，語氣還算客氣：「李主任，受潮的日誌有多少？什麼時候能修復完？」
「大概……十幾本。」李春明抬手抹了一下額頭，「什麼時候修復完這個我說不準，已經找外面的公司正在做了。您也知道，紙質的材料，受潮了要烘乾、要除霉，急不得。」
蘇沐正要再問，宋懷利開了口。
聲音比剛才沉了一點：「我們調取的是原始檔案。受潮的、修復中的，單獨列個清單，註明是什麼時候發現受潮的、誰經手的、目前由哪家公司修復。清單今天下午之前送到這個辦公室來。」
李春明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好，我這就去列。」
他轉身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後背的衣服貼著一層汗漬，在走廊頂燈下看起來顏色比旁邊深一些。
蘇沐走進審計辦公室，站在宋懷利旁邊，壓低聲音：「宋局長，施工日誌受潮這個事，之前沒聽後勤處提過。上周陳書記在會上問後勤保障的時候，後勤處匯報的是『所有資料齊全』。」
老宋把鐵盒蓋子掀開，從裡面拿出一枚印泥，放在桌角。
「蘇主任，你幫我給陳書記帶句話——材料能補的可以補，但原始施工日誌里記錄的是每一天的施工進度和到場人員，補不了。我要查的，就是補不了的那些東西。」
蘇沐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的窗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牆上貼的通知邊角微微翹起，像一張紙在無聲地翻動。
蘇陽大學黨委書記辦公室，蘇沐敲門進去的時候，陳青剛放下座機電話。
「宋局長那邊情況怎麼樣？」陳青從辦公桌前抬起頭，示意蘇沐坐下說話。
蘇沐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沒有坐實，半邊身子懸著，像是隨時要站起來匯報。
「帳目和合同都送過來了，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問題。但是，原始施工日誌被卡住了。後勤處李春明說前些天發現受潮了，正在外面修復，暫時調不出來。」
陳青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輕輕叩了一下：「受潮。什麼時候受的潮？」
「李春明沒說明具體時間。宋局長的意思是讓後勤處今天下午之前列一份清單出來，註明發現時間和經手人。」
陳青點了點頭，「後勤處的人，誰在跟審計組對接？」
「李春明。「
「他說話的時候，有沒有帶文件或者記錄本？」
蘇沐回憶了一下：「沒有。就是空著手來的，臨時下的樓。」
陳青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不大。「沒有記錄本，說明不是來匯報工作的。是來應付差事的。」他坐直了一些，「施工日誌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基建這一塊一直是後勤處直接管，常規材料會經過財務處，但施工日誌這種原始記錄，財務處那邊一般不存檔，只有後勤處自己有。」
陳青拉開左手邊的抽屜，把之前看過的那份財務摘要拿出來翻了翻，找到新校區基建那一頁，手指在「秦氏建設」四個字下面點了一下，然後合上了。「你把李春明叫來，我跟他談談。」
蘇沐站起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大約十分鐘後，李春明跟在蘇沐身後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件外套，剛才那件汗濕的外套應該是脫了。
頭髮也用手攏過，比之前在走廊里亂蓬蓬的樣子整齊了一點。但進門的時候，目光先在地板上掃了一圈，才抬起來看向辦公桌的方向。
「陳書記，您找我？」
「李主任，坐下說。」陳青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語氣平靜，沒有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