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6章 挖出東西
走廊里很安靜，這個時間點本應是各辦公室往來最頻繁的時候，但今天路過的人明顯少了，連飲水機旁的閒聊都消失了。蘇沐快步下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
行政樓二樓東側，招標中心的牌子掛在一扇半開的門上方。
蘇沐正要推門，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從樓梯口轉出來。
他腳步一緩，側頭看去，是江一川。
校辦主任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外套，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但沒打領帶，領口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毛衣領子，看著比平時隨意了些。
「蘇主任，忙呢？」江一川先開了口，語氣聽起來很從容隨意。
「江主任，今天沒打領帶啊。」蘇沐笑著接了一句看似調侃的話。
江一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然後他的視線自然滑落，在蘇沐腋下的文件袋上停了大半秒。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幾乎注意不到，但蘇沐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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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計組那邊進展怎麼樣？挺忙的吧。」
江一川側過身，往旁邊讓了半步，像是要給蘇沐讓路，但那個站位恰好擋住了半邊門。
「還行。照章辦事。」
蘇沐錯身而過時肩膀幾乎貼著門框擠了過去。
他感覺到江一川的目光在後背一直盯著他，然後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蘇沐沒有回頭，但心裡已經把那個大半秒的停頓記下了。
招標中心的門半敞著，裡面只有一個人。
靠窗的位置上，一個年輕辦事員正低頭整理一疊散落的紙張，動作有些懶散，像是今天的工作節奏被打亂了。
「你好，來調幾份招標文件的遞交記錄。」蘇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開拉鏈，抽出三份標書封面複印件排開。「這三份，新校區一期綠化工程投標的。我需要遞交時間、遞交人簽字、電子版來源。越快越好。」
辦事員接過去看了一眼封面上的項目名稱和日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亮起來。
「這三份……」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聲音忽然變了調，像踩到了什麼不常碰到的坑。
「遞交時間同一天上午，間隔不到四十分鐘。遞交人簽字三份都是同一個人。電腦錄入顯示電子版來源是同一台終端。」
蘇沐往前探了半步，胳膊撐在桌面上。
「同一台終端？」
「招標系統有上傳記錄。哪台電腦、什麼時間、IP位址，全都有。」
辦事員把屏幕轉過來，三行數據排在一起，IP位址那一欄完全一致，上傳時間分別是九點十二分、九點三十五分、九點四十三分。
蘇沐盯著那三行數據看了幾秒，呼吸放慢了一點。他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屏幕，穩穩拍了一張。
「這三份記錄，能列印出來蓋章嗎？「
辦事員猶豫了一下，手指懸在滑鼠上沒動。「可以……但需要招標中心主任簽字同意。」
「顧主任今天在不在？」
「在。右邊那間辦公室。」
蘇沐把手機收回口袋，文件袋夾回腋下，敲了招標中心主任辦公室的門。
裡面應了一聲「請進」，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客氣。
蘇沐推門進去的時候，顧海濤正握著座機聽筒，見有人進來，對著話筒說了句「回頭再說」，掛斷了。
「蘇主任啊，有事嗎？」
顧海濤從桌後站起來，身體微微前傾，但那個姿勢像是隨時準備坐回去，又像是在想要表現出起碼的尊重。
蘇沐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抽出三份標書封面複印件，和手機拍的那張系統記錄截圖一起推過去。
「顧主任，這三份綠化工程投標文件，我查了一下遞交記錄，有些情況想跟你確認一下。」
顧海濤低頭掃了一眼桌面上的材料。
他的目光在三行一致的IP位址上停了一下，眉頭幾乎看不出來地動了一動，然後抬起來。
「蘇主任，這三份標書有什麼問題？」
「三份標書由同一個人遞交、同一台終端上傳、時間間隔不到一個小時。這個操作在招標流程里是否合規？」
顧海濤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找什麼樂曲的節奏，但更像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備選的措辭。
「同一個人遞交的現象，有可能是投標公司委託同一家代理機構送標書，這個在程序上沒有明確禁止。同一台終端上傳也是類似情況，代理機構可能在同一間辦公室用同一台電腦操作。」
蘇沐沒接話。他等著顧海濤自己把這番話說完，心裡已經把顧海濤的反應拆成了兩層。
第一層是公事公辦的解釋，第二層是解釋背後那個「留了後路」的措辭。
「那三份標書技術方案排版一致的問題呢？」
顧海濤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收回去擱在了桌面上。
「這個我沒辦法判斷。技術標書的內容由投標方自行編制，招標中心只負責格式審核和遞交。如果蘇主任認為存在圍標嫌疑，可以要求投標方提供書面說明，或者上報紀委介入。」
聽到「上報紀委介入」這幾個字從顧海濤嘴裡說出來太流暢了。
一個正常的業務部門負責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多半是解釋、推脫、或者緊張，但顧海濤走了一條最「乾淨」的路，把球踢給紀委。
「顧主任，這三份標書的遞交記錄，我需要列印一份，加蓋招標中心的公章。」
顧海濤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沓材料上停了兩三秒，然後拉開抽屜，手指在印章盒上摸索了一下才抽出來。
「可以。你讓外面辦事員列印，我簽字蓋章。」
蘇沐拿著蓋了章的列印件走出招標中心時，走廊里已經安靜下來了。午休時間剛過，大部分人還沒回到工位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三個IP位址，把紙折好放進口袋，拉鏈拉嚴，快步上樓回了黨辦。
進門之後他把門帶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辦公桌前把手機里拍的舊記錄和剛拿到的蓋章件並排放著對比了一遍。
遞交人簽字欄沒有變，IP位址也沒有變，唯一改的是辦事員手寫備註里「代理機構經辦人」幾個字被替換成了「投標方委託代理人」。
當時，他並沒有去詢問為什麼要修改。但蘇沐知道，顧海濤如果不心虛，連這個字都不會動。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是陳青讓他聯繫的方旭發來的消息：「陳書記讓我盯一下秦四海的動向。剛收到市局的信息：秦四海名下的一台黑色奔馳，今天早上七點從蘇陽西高速口下來了。車是昨晚從省城方向過去的，具體在省城待了幾天還不確定。人應該還在蘇陽。」
蘇沐盯著這條消息果斷轉發給了陳青，附了一句：「陳書記，秦四海回蘇陽了。」
陳青的回覆很快：「不用驚動。讓方旭通過公安系統關注動向，但不採取行動。他回來總會有動作，等他動。」
蘇沐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下，然後把從招標中心拿回來的那張列印件放在了辦公桌正中間，用文件盒壓住了邊角。
同一時間，審計臨時辦公室里的工作還在繼續。
宋懷利沒有午休。
他讓組員把三家投標公司近三年在蘇陽大學承接的全部項目清單拉了出來。
匯總結果出來後，他坐在桌前盯著表格看了好一陣，眼睛微微眯起來。
秦氏建設承接了新校區基建的五個標段中的三個。
分別是綠化、管網、弱電，總金額超過八千萬。
另外兩家公司雖然只中了幾個小標段，金額不大，但宋懷利注意到他們的註冊地址與秦氏建設存在多處重合，人員名單里甚至有兩個名字同時出現在不同公司的社保繳納記錄中。
宋懷利把匯總表折好放進文件夾，拿起手機給陳青發了一條消息：「陳書記，三份標書同一人遞交、同一終端上傳、排版完全一致。秦氏建設一家獨大，陪標痕跡明顯。建議儘早鎖定原始電子文檔，做專業比對。」
陳青的回覆過了不到一分鐘就發了過來，「蘇沐已經拿到了遞交記錄。電子文檔的事，我來安排。」
宋懷利放下手機，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堆攤開的材料上，手指在秦氏建設的名字旁邊輕點了一下。
放下手機後，陳青靠回椅背，腦子裡把今天上午收到的幾塊信息拼在一起。
招標中心的異常、秦四海回蘇陽、顧海濤改記錄，三件事在同一天內出現，彼此之間隔著幾層關係，但方向隱約一致。
他拿起座機撥通了方旭的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方旭，秦四海那台車的落腳點確認了沒有？」
「剛確認了。停在他自己公司樓下，人應該在公司里。我讓經偵那邊繼續觀察，不接觸、不驚動。」
「車停著不動，不代表人不動。如果他今天下午有外出，你能確定去向嗎？」
「可以。我讓市局路面監控組留意車牌號，一旦移動，實時定位。」
「好，辛苦了。「
掛了電話，陳青的手在聽筒上搭了一瞬，然後拿起來翻到梁高的號碼撥了過去。
「梁書記，秦四海今天早上回蘇陽了。我讓公安那邊盯著他，但不驚動。你那邊如果有什麼情況需要跟秦四海當面對質的，提前告訴我，我來安排時間。」
電話那頭梁高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他回來了？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審計組剛進場三天，他就在蘇陽出現了。沒這麼巧合吧！」
「所以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在關注他。」陳青的聲音不急，「讓他以為自己還在暗處。等他先出牌。」
梁高應下之後，說道：「經偵那邊調秦四海公司的帳目已經有初步結果了。他和清源餐飲那筆十五萬的諮詢費流水對得上。如果他在蘇陽待著不動，他名下其他公司的往來資金帳戶應該還能挖出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