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暗流涌動
第109章 暗流涌動
「這世上難道真有兩三月就能熟的稻子？」
「天下之大，我等所知的事情又何其之少，何況若真不行的話，蜀人何必千里迢迢從交趾取稻？」
「不錯，若真有這樣的稻子，那與我江東水稻，正好可以合為兩季。」
郝普、孫慮、潘翥、吾粲、鄧玄之等人終於明白，為什麼隱蕃會突然說有一樁大喜事要啟奏給陛下了。
原來他居然從江陵來的商人那裡，打聽到了巴蜀地區今年四月就成熟了一季水稻的事情。
本身漢稻就是四月播種，九月收割。如果有一季水稻能夠四月收割的話，就意味著收割之後，又能馬上種植新的稻子。
不管是不是兩三月就成熟，只要能夠達成這個條件，那麼一年雙熟甚至是三熟都有可能。
因為東吳其實就有雙季稻，就在交州南海郡，也就是後世廣東地區。
交州日照充足，不像江東到了秋冬季節天氣會轉冷。
因此雖然傳統水稻需要五個月，且畏懼寒冷，使得江東巴蜀荊州之地，每年只能種一季。
但交州卻可以做到兩季成熟。
如今有了這交趾稻，像廣州地區就可以三季了。
畢竟理論上來說，在交州只要一月種下早稻，三月成熟，四月種下漢稻，八月成熟，九月還能種下晚稻，十一月成熟。
不過這一切的前提是真的如隱蕃所言，巴蜀的水稻能夠兩三個月就能收割。
孫權沉吟道：「此事諸卿以為當真？」
「臣等也不敢說。」
郝普是廷尉，這裡官職最大，拱手說道：「不過臣以為枳句來巢，空穴來風。若沒有這樣的事情，又怎麼會有這樣的傳言呢？因而臣以為可以再差人去街上問一問，尋些與蜀人相識的商人，看巴蜀是否真有兩三月就能成熟的稻子。
「嗯，言之有理。」
孫權點點頭，隨後召來衛士，讓他們即刻出宮去找那些在長江上往來的大商人詢問一番。
對此隱蕃倒是鎮定自若。
因為他的消息來源雖然是從曹魏來的，但編造的假話卻是在早市買東西的時候聽到了商人閒聊的隻言片語。
先不提這樣的一個商人究竟存不存在，即便是不存在，孫權也找不到，那也是無法印證的事情。
畢竟隱蕃自己也說了是閒逛的時候偶然聽到的消息，建業每日南來北往的商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那商人說完後就離開建業了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他十分平靜。
並且隱蕃認為，既然那是四月發生的事情，如今都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大概率與巴蜀有往來的東吳商人肯定也會聽說。
孫權去詢問的話，肯定會有收穫。
果然。
眾人又閒聊了一會兒。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衛士匆匆進來，向孫權稟報導：「報，陛下，的確有不少與蜀人貿易的商人聽說過這事，那交趾稻就是由蜀國從交趾運來，之後在全國廣種，僅三月就能成熟，畝產能有兩石。他們本想在江陵購入一些這樣的稻種，但蜀人嚴禁任何稻種出蜀，因而未曾購得一粒稻種回來。」
商人對於商業都是敏銳的。
由於夷陵之戰後，諸葛亮修復了吳蜀同盟關係，使得雙方一直保持著貿易往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蜀錦。
蜀錦本來嚴令禁止出口到曹魏，卻被東吳商人賣了過去，以至於曹丕「每得蜀錦，殊不相似」，可見當時吳蜀之間商業互通有無。
而巴蜀與東吳商人雙方主要貿易地點就是在江陵，除了這裡雙方都離得近以外，離曹魏近方便走私也是個原因。
因此那些江東商人在聽說巴蜀有三個月就能成熟的交趾稻後，就馬上意識到了商機，試圖購入。
但很可惜的是，方敏早就下達了封鎖禁令，一粒稻種也流入不進東吳。
這使得那些江東商人頗為遺憾。
事實上也正如曹叡預料的那樣，就算隱蕃不說，這種全國性大面積種植水稻的事情是根本瞞不住東吳的。
因為有一些商人雖然搞不到交趾稻，卻也已經在謀劃著名將這件事情稟奏給孫權。
雖然不能利用交趾稻獲取商機，搞個立功的機會也不錯。
只是古代商人地位較低，孫權還是東吳的皇帝，沒有通天的門路自然無法把消息匯報。
不過只要市面上的消息流通起來，傳入孫權的耳朵里是遲早的事情。
所以對於曹叡來說，不如利益最大化。
與其過一段時間孫權知道這件事情，不如讓隱蕃來上報，這樣隱蕃或許還能更進一步，順勢邁入東吳的核心權力層。
此刻聽到隱蕃說的果然是真，孫權大喜道：「這世上竟真有三月成熟的水稻，我江東俱是水田，廣種稻米，若是有此稻的話，糧產豈不豐足？」
「陛下，當即刻獲取此稻！」
郝普也是立即說道：「可遣書呂刺史，讓他從交趾運輸此稻來。」
「嗯。
孫權連連點頭道：「甚好。」
「陛下！」
隱蕃隨即拱手說道：「陛下，請聽臣一言。」
「文蔚請說。」
孫權看向隱蕃。
隱蕃說道：「陛下，交趾往江東萬里之遙，若是走海上，風浪巨大，稍有不慎就可能船毀人亡。而要走陸路，更是至少得一兩年之久，不提待一兩年之後帶回來的稻種還能下地發芽否，即便可以，那也是一兩年後的事情。耕種要合乎農時，萬一處於秋冬季節，豈不是又白白浪費數月時間，恐快則兩年，慢則三年才能種下，因而從交趾取稻，並非上策。」
「哦？」
孫權皺起眉頭。
隱蕃說得沒錯。
交趾是哪裡？
後世越南南部地區。
那邊離越南北部的河內都距離上千公里，更別說距離江東建業了。
當時蜀漢為了搞到那一批占城稻的種子，除了沿途花銷打點以外，光運輸時間就達一年多。
從公元228年2月份，方敏向諸葛亮提出這件事情，諸葛亮發信往味縣讓李恢著手行動，再到真正把占城稻從交趾運到漢中耕種，都已經是公元229年3月份的事情了。
整個路途兩千公里，沿途李恢組織了大量南中蠻夷，以及各類金銀珠寶僱傭人手，死在路上的人就多達數百人之多，可見運輸難度有多大。
而交趾離建業是多遠呢？
也就三千多公里而已，比從交趾到成都遠了一半。
走陸路至少要運到荊州，進入湘江水系，再從湘江進入長江，才能走水路運往江東。
要是走海路的話更誇張。
孫權探索個台灣都幾乎全軍覆沒，要是走海路去交趾，怕是派多少人死多少人。
所以隱蕃的擔憂不無道理。
可如果從交趾那邊運交趾稻路途遠時間長，那要從哪裡弄才方便呢？
「你的意思是，朕找蜀人要？」
孫權立即領悟到了隱蕃的意圖。
隱蕃點點頭道：「正是，陛下與蜀人為盟，陛下若是開口，他們不敢不給，何況這也能試探一下蜀人到底是何意。」
「試探？」
孫權眯起眼睛，問道：「你繼續說。」
隱蕃說道：「蜀人得了交趾稻，產糧何其之豐厚，若不出蕃預料，恐下一步就是北伐魏國，略取隴右關中。」
「此時魏國經去歲前歲多次大戰，正是衰弱之期，而蜀國兵精糧足，待取隴右關中，則極有可能行當年高祖之事，出關中而謀取天下。」
「屆時陛下雖坐擁江東，又如何能與吞併了魏國的蜀人相比，恐怕到時候蜀國必定南下來襲。」
「因而陛下也必須謀取此交趾稻，讓江東富庶，兵馬糧草足備，方能同樣北伐魏國，縱使不能謀取天下，也該得當初與蜀國分潤之地。」
「如今陛下前往討要這交趾稻，正是試探蜀國之意。」
「若他們不給，就說明他們並未打算履行當初定好的盟約，與陛下共分魏國，而有窺探江東之意，陛下當即刻警惕，防止蜀國坐大。」
「若他們給了，那陛下有此交趾稻，便正是國富民強之時。待休養生息幾年，倉廩充實，國力強盛，北伐便勢如破竹，一舉掃蕩魏國，而虎視天下也！」
說到最後，隱蕃情緒激動，口若懸河道：「到了那個時候，陛下有江東中原之地，是否履行當初盟約，便全憑陛下心意了。
試探巴蜀？
孫權本就多疑，聽到隱蕃的話，頓時深以為然。
因為隱蕃說的是對的。
占城稻的存在直接讓蜀漢集團國力飆升。
雖然不知道他們現在有多少人口，但糧食產量肯定是爆發性增長。
而反觀曹魏那邊，連年征戰，哪怕人口很多，可糧食匱乏，恐怕在短時間內無力與蜀漢在隴右爭鋒。
所以蜀漢攻打隴右關中勢在必得，而且在孫權看來，以目前曹魏只能被迫龜縮防守的情況下，隴右兵力空虛，蜀漢拿下的機率非常大。
只要蜀漢拿下了隴右，窺視關中，實力必然大增。
自己這邊如果得不到占城稻，那麼國力依舊在原地踏步。
消彼長之下，將來就算一南一西，一起夾擊滅亡了魏國，蜀漢未嘗沒有繼續吞併東吳之心。
哪怕孫權自己也有吞併蜀漢的想法。
不然當初也不會弄一個那麼荒唐的分地協議。
但那是他給蜀漢埋的雷，可不能是給自己埋的雷。
因此在這樣的形勢下，孫權首先要考慮的就是自己的利益。
一旦蜀漢真有不打算把交趾稻給他們的意圖，那麼孫權就得做兩手準備—尋稻與搖擺。
尋稻不用多說。
蜀漢不給占城稻，那他自己就去交趾取，即便路途遙遠了些，也必須要得到。
搖擺自然就是在蜀漢與曹魏之間晃邊！
以前蜀漢與東吳弱，曹魏強，那麼雙方聯合起來防止被曹魏逐個擊破才是正道。
但蜀漢有了占城稻，以後萬一得到了隴右與關中，那麼曹魏的實力大幅度下降，蜀漢的實力大幅度增長。
從國力上三方的差距已經不再像以前那麼明顯，孫權自然要考慮退出聯盟，與曹魏勾勾搭搭。
畢竟對於孫權來說。
劉備當初那麼弱小的情況下，他說背刺就背刺，也全然不顧萬一劉備被他害得國力衰敗，讓曹操趁勢吞併會是什麼結果。
現在蜀漢國力增強，那跟當初一樣，只看重眼前利益，撕毀盟約也是應該的事情。
「唔！」
孫權沉吟片刻，點點頭道：「文蔚說得有理，朕與蜀人聯合，無非是魏強而吳蜀弱。
若蜀國獨占了交趾稻，又得隴右關中，則有睥睨天下之險，朕萬不能讓他們如此。至少朕也必須要有交趾稻才行，否則的話，這盟約之事，斷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陛下說得是。」
隱蕃面色依舊保持平靜，心中卻竊喜不已。
唯有郝普睜大了眼睛，說道：「陛下，涉及到與蜀國聯盟是否作廢的軍國大事，是不是要找丞相他們商議一番？」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
孫權看向隱蕃道：「如今事情如何，猶未可知，若是蜀人痛快地給了，朕肯定也不能指責他們生事，何況將來蜀人能否攻下隴右關中還不好說。若是魏賊打敗了蜀國，那朕也不好與他們毀棄盟約，唇亡齒寒的道理，朕還是懂。」
隱蕃知道見好就收，一邊暗自高興，一邊答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也是為陛下謀劃一番，並無他心。」
這自然就是他的禍水西引計劃。
雖然不可能直接就讓孫權馬上與蜀漢斷交，但絕對能讓雙方的盟約產生間隙。
蜀漢給了。
蜀漢自己那邊肯定膈應。
而且就能順利完成曹叡交代給他的任務。
到時候以他獻計之功，想接觸這交趾稻，秘密送往江北還不是輕而易舉？
如果蜀漢不給，那就更好。
挑撥孫權與蜀漢的盟友關係，一旦盟約作廢，吳蜀陷入敵對狀況，那曹魏南方壓力就會驟減。
反正不管怎麼樣對於他與曹魏來說都是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好，你們先退下。」
孫權擺擺手。
「臣等告退。」
隱蕃等人便倒退著出了大殿。
很快殿內又響起了孫權的聲音：「傳詔，令丞相、大將軍、中書令、尚書令、侍中他們速來見朕！」
隱蕃走到廊下，聽到殿裡迴蕩著侍衛回應的響動，藏在陰影里的臉露出了笑容。
外面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江東這地方，浩浩蕩蕩的江水似乎也越來越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