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敵退我進
第147章 敵退我進
「啪!」
茶盞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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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魏宮太極殿東堂內,曹叡目光平靜地盯著地上碎裂的瓷片。
那種平靜沒有帶絲毫感情,令人說不出來是剛剛聽到消息的震驚,亦或者是暴怒前醞釀的風雨0
台階陛下那位送信的衛士跪伏於地,渾身發抖,不敢抬頭。
「你再說一遍。」
曹叡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臘月的寒風。
衛士磕磕巴巴地道:「陛.......陛下,大都督急報..
...車騎將軍,在隴右興國一帶中了蜀軍埋伏.......全軍覆沒,張將軍...
...戰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侍立在側的劉放、孫資面面相覷,臉色煞白。
他們跟隨曹叡多年,從未見過皇帝如此失態一不是暴怒,不是痛哭,而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曹叡緩緩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太極殿後的小花園中牡丹、芍藥、薔薇等正含苞待放,幾隻黃鸝在枝頭跳躍鳴
叫。
春光正好,可他的心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透不過氣來。
張郃。
那個從曹操時代便征戰四方的老將,那個他登基以來一直倚為長城的五子良將一死了。
死在諸葛亮的手裡。
「陛下————」
劉放小心翼翼地開口:「大都督奏摺中還說了,張將軍是分兵襲擾蜀軍糧道,不幸中了埋伏。
此事張將軍主動請纓,大都督雖允准,但————」
「夠了。」
曹叡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朕沒有問罪的意思。仲達的奏摺朕看過了,張郃求戰心切,以身犯險,非仲達之過。」
他轉過身,走回御案前,重新坐下。面色依然蒼白,但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事實上他自己也清楚,張郃的死自己也有責任。
這個時代的攻城手段十分匱乏,雖然有雲梯、投石車等,可投石車威力不足,雲梯基本就是用命去填。
不然袁紹也不會圍攻臧洪一年之久,官渡之戰十多萬大軍用雲梯把曹營快射成刺蝟都攻不破。
所以曹叡明白,是自己急於讓司馬懿早點取得戰果,而導致張郃被迫選擇了分兵襲擾蜀軍糧道的辦法,最終中伏身亡。
只是這種事情他自然不能說是他自己的責任,因而只能歸咎於張郃求戰心切。
他目光掃視下方,忽然有了一種疲憊感,長嘆了一口氣道:「車騎將軍是朕的國之柱石,諸葛亮殺他,是在斷朕一臂啊!」
孫資躬身道:「陛下節哀。張將軍殉國,臣等亦痛心疾首。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隴右之變。」
曹叡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仲達在奏摺中說,蜀軍士氣大振,我軍軍心動搖,建議退守關中,你們以為如何?」
劉放與孫資對視一眼,心裡在琢磨著曹叡的意思。
揣摩上意也是為人臣子的必備技能。
當初司馬懿提出上策為固守關中,讓曹魏與蜀漢之間攻守易形,換蜀漢來打。
那個時候蜀漢即便擁有隴右,可漢中的耕地面積太少,無法為前線提供那麼多糧草,最終還是得從成都運糧。
成都不管是運糧到隴右還是長安,距離都接近兩千漢里,一萬石糧食到地方基本十不足一。
在攻城戰手段匱乏的年代,拼國力就是上上之選。
反正曹魏擁十州之地,國力雄厚,就算丟了隴右和涼州,關東產糧的豫州、冀州、青州、兗州之地根本未失,也動搖不了曹魏的國本。
到了那個地步,蜀漢千里運糧,損耗巨大。曹魏這邊從關東運糧,損耗上來說要小了太多。
此消彼長,曹魏很快就能把蜀漢拖垮。
就算蜀漢占據了隴右一直不進攻長安也沒關係。
人口與耕地基數擺在這裡。
哪怕蜀漢有占城稻也沒用,有了漚肥法,曹魏每年產糧一定是比蜀漢那邊多太多。
所以在戰略上,司馬懿的想法是對的。
只是戰略正確不代表政治正確,曹叡新君上位,連番遭遇石亭之戰與漢中之戰的失敗,又丟了隴右,權威大跌,自然得想辦法找回顏面。
奈何諸葛亮堅守隴右不出,司馬懿即便多番挑戰也沒有結果,再加上如今張郃戰死,恐怕再這樣下去沒有益處。
劉放與孫資思索著,陛下還是英明的,估計也看出了問題所在,可很多東西他又不能直接說。
因而思索片刻,孫資先開口道:「陛下,臣以為奪回隴右是上上之策,隴右扼制漢中,乃是我大魏滅蜀的根基,隴右一丟,將來即便積蓄國力,想要伐蜀也是難以成功。奈何賊亮狡詐,不僅趁冬日大雪紛飛之際突襲,還趁著我們調兵遣將之時,於街亭沿線築造城池,固守要道,令大將軍寸步難行。此非戰之過也,亦非謀略之失,乃賊亮陰險。」
「不錯。」
劉放也連忙說道:「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陛下謀略沒有過錯,只是天時不利。」
這就是在給台階下了。
曹叡卻並未感到心中舒坦,只是充滿了疲憊感,環顧左右看著二人問道:「那你們覺得該如何是好?」
「臣以為大將軍在前線已窺探蜀賊虛實,他既然這般說,所言必有道理。」
孫資繼續道:「車騎將軍新喪,軍中士氣低落,若強行與蜀軍對峙,恐再生變故。不如暫退關中,整軍再戰。」
「整軍再戰?」
曹叡苦笑了一聲,「朕給了他十萬大軍,他在隴山道耗了大半年,死了張郃,損了五千精騎,現在告訴朕要退守關中。再給他一年,他能把隴右拿回來嗎?」
殿中無人敢答。
曹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不是司馬懿的錯。
換任何人去,面對那個算無遺策的諸葛亮,都未必能做得更好。
畢竟諸葛亮的恐怖,他也是深有體會。
當初自己親率大軍前往陳倉,那諸葛亮在都不知道石亭之戰的結果,就敢殊死一搏,這等膽量,著實令人敬佩。
反正換了自己,肯定沒有這樣的膽量拿整個國家去賭一場難以預料的東西。
算了。
司馬懿說的也有道理。
很多時候如果不能取勝,那就只能拼國力了。
曹叡搖搖頭,睜開眼,目光滿是倦意地說道:「寫詔。」
劉放連忙執筆。
「令司馬懿全權處置關中防務,准許他相機退守,不必待朕旨意。」
頓了頓,他又道:「賜張郃諡號壯侯,其子張雄襲爵,加封他其他的兒子為列侯。」
「唯。」
劉放低頭記錄。
曹叡站起身,走到殿門口。
春風吹動他的衣袂,帶來東堂後園的花香。
他望著遠處天際的雲彩,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世事維艱,祖宗基業交到我手裡,真能守住嗎?」
殿外,春光正好。
可洛陽城裡,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霾。
建興十年五月份,魏軍收拾好行李,在一個陰沉的早晨開始撤退。
五月的隴山道,霧氣瀰漫,能見度不足百步。
司馬懿騎馬走在隊伍中間,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喜怒。
身後是綿延數里的退兵隊伍,士卒們低著頭,沉默地趕路,只有馬蹄聲和腳步聲在霧氣中迴蕩,沉悶而壓抑。
撤兵這件事不僅是因為張郃戰死,同時也是因為司馬懿一直反對強行出兵隴右。
所以在得到曹叡的首肯後,他也是立即著手撤退事宜。
大部隊都在前面。
基本上他是親自斷後,身邊也只有從荊州帶過來的心腹將領牛金,以及他的大將軍長史荀宣。
「大都督。」
牛金策馬靠過來,低聲道:「蜀軍那邊有動靜。」
司馬懿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問道:「他們出營來追了?」
「是的,街亭城外的漢軍出城了,正在集結,看樣子是準備追擊我們。」
司馬懿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意料之中,諸葛亮不會讓我們安安穩穩地退回去。傳令下去,後隊變前隊,弓弩手押後,嚴陣以待。每退十里,便停下來列陣,蜀軍若不追,便繼續退;若追,便就地阻擊。」
「唯。」
牛金領命而去。
司馬懿抬起頭,望了一眼霧氣瀰漫的山道。
他知道,諸葛亮一定會追。
畢竟換了他肯定也願意在對方急匆匆撤離的時候追擊。
只是這種滋味,不好受。
漢軍出城追擊的消息傳到諸葛亮耳中時,他正在隴縣縣衙喝茶看公文。
自從三月份他率領隴縣主力抵達街亭,包括街亭、略陽等地,已經有五萬漢軍嚴陣以待,準備與司馬懿出城野戰,卻被司馬懿拒絕之後,他就撤回了隴縣。
從昨天開始,魏軍後方的隊伍就陸陸續續開始撤離,司馬懿反而自己來到了街亭口前線,等到後方人員離開,才率領隊伍走。
所以漢軍直到今天早上才注意到遠處隴山道方向的異動,陳式便急急忙忙帶領著人馬出城。
這是諸葛亮給予他的便宜行事的權力。
只是沒有諸葛亮的進一步指示,陳式也不敢追擊,就是出城列陣,派出斥候探馬前往魏軍營寨,看看那邊的情況。
「丞相。」
傳令兵跪地稟報:「魏軍已撤出街亭道口,沿隴山道東撤。我軍前鋒已出城列陣,左將軍請示丞相是否追擊?」
諸葛亮放下手中的公文,略微思索,對傳令兵道:「告訴左將軍,令先鋒追擊,先占據魏軍營寨,不可靠近,只派斥候查探是否有伏兵。」
「唯!」
傳令兵再次啟程回街亭。
諸葛亮又對門口衛士說道:「召吳懿、高翔、王平、姜維他們過來。」
「唯!」
衛士立即去召集人馬。
目前隴右大約有十萬漢軍,上邽由前將軍袁綝、丞相參軍費禕以及宗預駐守,率領約一萬餘人
馬。
其餘一萬多人馬分散在上邽周邊各縣,以及涼州那邊也派了數千人過去駐守,總計約三萬。
接著就是諸葛亮在臨渭,陳式駐守街亭城,高翔駐守清水縣,劉巴駐守阿陽縣,魏延駐守略陽縣,吳懿駐守隴縣,這部分兵馬大概有七萬左右。
不過隨著諸葛亮將後方戰線往前推移,從臨渭轉移至隴縣,使得清水縣的高翔、隴縣的吳懿也回歸到諸葛亮帳下。
所以現在漢軍在前線的整體形勢還是比較簡單,陳式在街亭擁有兵馬三萬,魏延和劉巴在西北略陽阿陽防線擁有兵馬約一萬,隴縣諸葛亮帳下有三萬。
此時隨著魏軍退去,漢軍自然也要做出部署,看是繼續追擊,亦或者兵馬收縮回上邽。
過了兩刻鐘。
在城外軍營里的吳懿、高翔、王平、姜維等人陸續到場。
「丞相!」
眾人進入縣衙大廳,向諸葛亮拱手。
「嗯。」
諸葛亮點點頭,說道:「司馬懿退兵了,吾欲步步緊逼,爾等覺得如何?」
吳懿立即說道:「末將以為正是追擊的好時機。」
「我看行,太傅在成都源源不斷地向我們運輸糧草,如今我們糧草足備,將士們皆都披甲,士氣高昂。」
「如今我們士氣正盛,賊人已經破膽,縱使不能攻破魏營,也不能讓他們輕易離開。」
幾名大將紛紛表示可以追擊。
唯有姜維常年在諸葛亮身邊,已有幾分智將的水準,思索道:「丞相,這怕是敵人想看到的。
我們從成都運糧過干偏遠,若進攻關中,國力損耗巨大。」
諸葛亮自然知道司馬懿那邊的想法,微微點頭道:「魏賊打的便是這個主意,想把我們拖入關中,進入對峙消耗戰。」
說罷他又道:「然我亦何嘗不知道這些,因而當先在隴右屯田,整頓軍務,來年才是進攻關中的最好時機,只是也不能讓司馬懿這麼舒服地回去,他想讓我們追,那便送他一程。」
「傳令下去,全軍追擊,但不得冒進。」
隨後諸葛亮說道:「魏軍每退十里,我們便進十里。他紮營,我們便在他對面紮營。他列陣,我們便在他對面列陣。不戰,不追,不攻,只是跟著。」
吳懿納悶道:「丞相,這有何用意?」
「步步緊逼,方能看到真本事,若司馬懿可以做到滴水不漏,讓我們無機可乘,那我們便退回隴右。」
諸葛亮微微一笑道:「若司馬懿有所紕漏,一旦被我們抓到機會,或許便可一舉攻破汧縣、喻糜、雍縣等地,包圍陳倉,進軍郿縣、武功,與關中相連。」
這也是他的下一步戰略。
隴右和漢中目前只能依靠祁山道連接,對漢軍的後勤考驗很大。
如果能夠打通陳倉道的話,那麼漢軍主力就能出隴右,與漢中的漢軍在陳倉、雍縣等地匯合,如此就能大舉進攻長安。
只是司馬懿可以以這沿線城池作為外圍屏障防線,因此能否攻破這個外圍屏障,還是得看能否抓住機會。
而現在。
就是看看司馬懿會不會給這個機會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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