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時不待我
第146章 時不待我
暮色漸濃，夜風吹過，街亭城頭的漢軍旗幟獵獵作響。
而遠處魏軍營壘中，白幡飄揚，哀聲四起，淒淒切切，如泣如訴。
張郃的死訊像瘟疫一樣蔓延，魏軍軍心士氣低落，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司馬懿連夜寫了奏摺，把情況說明一下，快馬送往洛陽。
事實上他與張郃談的內容都有主將帳內的記室令史記錄下來，還有主簿、書佐、屬吏作證。
可以確定的是，分兵襲擾的計劃，是由張郃提出，得到了司馬懿的首肯。
所以在劃分責任上還是比較明確，司馬懿的責任較輕。
但死了車騎將軍也不是小事。
看上一位車騎將軍是誰就知道，作為曹魏軍隊體系里僅次於大將軍與驃騎將軍的職務，非重要大將不能擔任。
在曹操曹不時期，大將軍是夏侯惇，驃騎將軍是曹洪，車騎將軍為曹仁。
所以等到曹叡時期，諸如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曹純等宗室子弟以及張遼、樂進、于禁、徐晃等五子良將死後。
張郃作為碩果僅存的五子良將之一，已經是曹魏軍隊體系當中排名前幾的大將了。
如果是病死之類，倒不會掀起多大波瀾。
可在與蜀軍作戰中被斬殺，造成的打擊不亞於夏侯淵戰死。
因而司馬懿必須再向曹叡建議，隨著張郃戰死，軍中士氣夫跌，隴右丟失已經成定局。
或許朝廷也該考慮他當初提的上策，既先不管隴右，而是退回關中駐守，等到準備充足之後，再進攻漢中隴右。
寫完了呈給曹叡的奏摺，司馬懿令衛士立即出發星夜送去洛陽。
之後他走出帳篷。
日暮已經落下，繁星點點，暖春的風徐徐而來，卻沒有帶給司馬懿一絲一毫的暖意，反而令他遍體生寒。
讓他心中恐懼的不是張郃戰死，而是諸葛亮在與他的幾次博弈當中都取得了上風。
比如陽平關之戰，精準算到了他的意圖，故意在關外駐軍，讓他以為城中實際空虛，諸葛亮在搞虛張聲勢之計，於是派遣兵馬大舉進攻，結果中伏慘敗而歸。
這次也是。
分兵襲擾的計劃是最近才提出來的。
而他們從去年七月份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
或許諸葛亮早有想到這些，但過去了這麼久，是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多慮了，該放鬆戒備才是。
結果張郃已經非常小心，卻還是中了諸葛亮的伏擊，實在是讓他難以想像。
這種感覺。
就仿佛對方不僅僅是把他看透了那麼簡單。
更像是冥冥之中，自己的頭上有一雙來自南方蜀漢軍營里的眼睛，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世上，真有這種算無遺策之人？
司馬懿心中已經不再是憂慮，而是一種恐懼一像是自己無論怎麼做，都被人看得一清二楚的恐懼！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可怕了。
以至於讓司馬懿心裡產生了一種荒謬感。
這世上似乎出現第二個除了在曹操面前之外，讓自己感到戰戰兢兢，難以揣測的人。
「諸葛亮此人，不可力敵呀！」
司馬懿雙手背負在身後，抬起頭仰視著天空，那天幕繁星點點，宛如諸葛亮的無數雙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令他寢食難安。
蜀漢建興十年，魏太和六年，東吳嘉禾元年，同時也是公元232年。
這是方敏來到三國的第五個年頭了。
建興五年年末來到蜀漢巴西郡，來年春天前往街亭，改變天下大勢，至建興六年六月回漢中。
種宿麥，發明漚肥法、造紙術、新農具、土法高爐煉鐵、灌鋼法等等。
到建興七年六月回成都，建興八年年末諸葛亮再次北伐，克隴右涼州，至如今五年的時間，讓歷史已經有了太多的變化。
等到了今年。
在曹魏與蜀漢爭奪隴右的時候，三個國家同樣也在不斷進行外交上的對抗。
曹魏寫信拉攏孫權，孫權雖然成功地要到了占城稻，但卻時不時拿這些條件為餌，派人把曹魏寫的信送往巴蜀，試圖敲詐更多的東西。
方敏除了增兵白帝城以外，還想辦法拖延，防止孫權真的翻臉。
雖然孫權翻臉大概率打不進來，可這無疑是外交上的失敗，為以後北伐中原徒增變數，因此自然還是得巧妙周旋應對。
建興十年三月份，成都平原上已經是綠油油一片，一月種下的占城稻在三月份即將成熟，廣袤的平原上春風吹拂，無數百姓在田間忙碌。
昨日剛下了一場春雨，太傅府內青石板的地磚還濕漉漉的，磚縫隙間冒出苔蘚雜草，又很快被府中的傭人鏟去。
方敏坐在主位上，兩鬢不經意間已經能夠看到一縷白髮。
他快滿30歲了。
原本該是年富力強的年紀，此時卻顯得有些疲憊。
作為一個國家的掌控者，方敏真正坐到了這個位置才明白，真正難的不是如何改革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而是該如何處理海量的信息。
《史記》記載，秦始皇每天要看120斤竹簡，總字數超過20萬。
《明實錄》記載，朱元璋每天看200多份奏疏，處理400多件政務，要批閱的字數同樣也超過20
萬。
以平均10分鐘閱讀4000字來算，光看完都得8個小時。
而且看還是其次，關鍵每件事都得做處置，可見坐在這個位置上想要把每天的工作做好，都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了。
蜀漢的國家體量倒沒有大秦和大明那麼大，但內政外交，每天上奏到中央的奏疏也有數十份之多。
除了諸葛亮在北伐期間寫回來的公文以外，其餘事情也不少。
比如今天他就在看一份關於今年種的占城稻用了化肥，明明長勢喜人，卻在前兩天一場春雨春風當中大面積倒下的事情。
這讓方敏思考了好久，才明白什麼情況。
原來糧食種植可不僅僅是化肥、田間管理、育種那麼簡單，同時也需要改良基因。
他在漢中的時候弄過化肥，但化肥的製作成本遠高於收益。
只是諸葛亮鼓勵他，需要先知道原理和東西，將來才能往這個方向進展。
所以他回成都之後，也一直是不計成本地派人在這方面進行研究。
在漢中的時候他用磷礦石和草木灰生成了磷肥與鉀肥，之後又用土法煉製焦炭生成氮肥。
但這些方式製作出來的化肥效果有，可未完全提純，因此當時對那一百畝小麥的提升作用很大，卻達不到後世那種工業化肥的地步。
到了成都後，有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研究，弄出來的氮磷鉀肥料也用各種辦法進行提純，效果自然是越來越好。
可就是太好了。
真正接觸農業方敏才知道，小麥和水稻在吸收營養後，會優先轉化為莖葉的生長，植物會迅速長高，導致重心偏移，一遇到風雨，就會大面積伏倒。
因而後世的整套農業體系，都不僅僅是育種和化肥那麼簡單，同時還伴隨有雜交、基因改良等綠色革命工程。
現在方敏這邊的確可以通過一些土辦法搞出化肥，但成本高、施肥後的水稻容易倒，也是個問題。
科學果然是嚴謹的，必須按部就班，不可一蹴而就啊。
方敏搖搖頭。
他給負責化肥製造的部門做了批示，暫時停止化肥提純，保留提純技術，先製作粗化肥，想辦法降低成本。
接著他又看了另外一份公文，是數理化部門最近研究的一些成果。
漢代識字率太低，對於世界的認識和認知也很低，倒不是古人愚昧，而是傳播知識的方式太狹窄了。
像在天文學上，春秋戰國時期就有精確的行星觀測能力，包括哈雷彗星的記載，以及二十八星宿、金木水火土等行星的運行規律的精準測定。
在數學上產生了先進的籌算與記數，系統定義了點、線、面、方、圓等幾何概念，分數運算、
開平方、開立方及勾股定理等算法。
物理學方面甚至有了光學當中，關於小孔成像與光的直線傳播理論，以及力學當中，槓桿與浮力原理等記載。
但從春秋戰國一直到秦漢乃至南北朝時期，竹簡依舊是主流的知識記載方式。
特別是魏晉南北朝時期。
知識往往都掌握在豪門權貴手中，以至於窮苦平民想要獲取知識的途徑極少。
在這種情況下，知識無法普及給大眾，加上科學研究並未系統性成型，導致相關研究基本只靠少數幾個家境優渥，對這方面感興趣的富家子弟。
因此方敏在發現了這些問題之後，就召集了一批對數術有研究的儒十，成立了相關部門，開始對數理化進行系統性整理。
最先研究自然不是說馬上就搞新的科研創新，而是純粹考古。
把從春秋戰國，再到秦漢時期的各種科研成果進行匯總，系統性整理，並且加以改良。
比如發明了012345679這樣的阿拉伯數字，以及加減乘除之類的符號，讓人更簡單易懂地明白數理化知識等等。
目前這個部門還是有不少成果，把《墨經》《九章算術》《考工記》等相關有數理化知識的書籍進行了整理匯總，製成了《基礎數術》一書。
現在蜀漢的教育出版由朝廷負責，主要在朝廷開設的各縣、郡學與傳統儒家七經同步教授，成為蜀漢官方的經典刊物。
教育事業也是任重而道遠。
看著部門給出的一些研究成果，方敏雖然感覺都是些粗淺的科學理論，不過很多東西都是從基礎開始，倒也沒有多苛責。
至少物理部門那邊已經在研究電磁感應現象，畢竟這東西原理也簡單，只需要幾個磁鐵幾圈銅線就行。
「報！」
就在方敏批閱各地公文的時候，門外有衛士進來，雙手遞上新的公文道：「漢中急報！」
「哦？」
方敏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頭道：「呈上來。」
「唯！」
衛士急忙把公文遞上去。
下方同樣在幫忙處理政務的門下省諸多官員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頭看向上面。
如今三省六部已經確立，幾乎沒有多少阻礙地就完成制度改變。
畢竟這個制度雛形就來自於東漢。
漢光武帝劉秀確定了台閣制度，削弱了三公九卿的權力，把權力收歸於尚書台。
而尚書台下設三公曹、吏曹、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等六曹尚書，就是後來六部的原型。
所以在有了東漢台閣制的過渡下，蜀漢三省六部的設立還是比較平緩。
目前除了中書省、門下省、尚書省以及六部以外，還設有內閣，由內閣丞相、太傅完成整個三省六部的運轉和決策。
平日裡大多數工作也都由六部完成，最後上交到中書省決斷，中書省批閱後交由門下省審議，審議通過了再轉交給尚書省進行最終審核與實施。
因而現在大部分事情事實上地已經由下面各部門如呂義、向朗等人完成，方敏作為太傅基本都
是做最後的決策。
除了極少數事情，比如科學、教育、經濟、皇室等那些他們無法搞定的事情外，就是軍事了。
從漢中送來的公文不會經過兵部，而是直接送到方敏案上。
方敏打開那公文，迅速掃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隨後滿臉笑容地環視眾人，輕聲道：「諸公，丞相於隴右設伏，全殲來犯的五千精騎，斬殺魏國車騎將軍張郃，大獲全勝。」
下方諸多官員紛紛睜大了眼睛，門下省給事中常播第一個站起身道：「此等喜事，當普天同慶！」
「這一戰丞相可是滅了魏賊威風呀，張郃乃是早年跟隨袁紹，後來跟隨曹操，征戰數十年的老將，論起資歷，如今怕也只有曹洪能與之相比吧。」
「曹洪雖在魏國是驃騎將軍，但實際上早就老病，恐怕離死也不遠了，如今魏國能征善戰者越來越少，對我大漢是件好事。」
「張郃一死，恐怕再也無人能與丞相抗衡也。」
眾人喜形於色。
其實曹魏現在還有個曹洪活著，但基本跟死了沒區別。
畢竟曹洪得罪過曹丕，導致曹洪被廢為庶民，曹叡上位後雖然恢復他為驃騎將軍，可在曹不時期多年擔驚受怕，導致曹洪早就疾病纏身，歷史上今年就病死。
因此張郃基本上已經是目前曹魏集團資歷最老，而且最能打的戰將了。
他一死。
可以說是為蜀漢除去一心腹大患。
「嗯。」
方敏亦是十分贊同地點點頭道：「張郃的確是老成持重的大將，他的死對我們是件好事，不過司馬懿也不容小覷，這傢伙是屬烏龜的，這一戰後，不出所料，他大抵會退守關中，丞相以後想打進關中也不容易。」
說著他沉吟片刻，把公文遞給衛士，道：「立即送往宮中，讓陛下高興高興。」
「唯！」
衛士接過公文離去。
等衛士走後，方敏站起身，走過中廳，到了門外。
外面淅淅瀝瀝地在下小雨。
蜀中最近陰雨連綿，對於水稻來說，正是春雨貴如油的時候。
但方敏的思緒卻飛到了遠方，想到了遙遠的隴右。
經過去年一年的收成，蜀漢如今糧草足備，兵馬也充實。
到了今年四月，又是占城稻的收割季節。
大量的糧草運往漢中。
丞相以後就不會再有糧草上的困擾。
因此不出意料的話，當司馬懿退守關中後，丞相肯定也會繼續追擊。
畢竟他經營隴右已經一年有餘，大抵已經固若金湯，而且時間上已經是公元232年，離丞相歷史上病逝只有兩年多的時間。
雖然連子龍叔都已經比歷史上多活了2年多的時間。
但很多東西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趙雲畢竟是武將，一生也沒受過什麼傷，所以好好休養生息，稍微延長一下壽命或許並不是什麼難事。
而丞相以往處理國事，夙興夜寐，消耗的不是體力，而是精氣神，搞不好他的身體早就垮了，全靠北伐大業這口氣吊著。
所以為了防止自己的壽命依舊像歷史上那樣，丞相心裡肯定也希望在234年之前完成北伐大業口只是司馬懿那孫子，即便沒有見過他本人，可方敏對他太了解了。
恐怕那傢伙必然會選擇一個辦法—結硬寨，打呆仗。
曹魏畢竟底子厚，雖然丟了隴右，可並未失根本，想要短時間內摧枯拉朽，談何容易？
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只能進行技術革新。
一是黑火藥。
可能槍炮造不出來，但只要能搞出黑火藥，攻城的時候學李自成打開封的辦法，挖地道到城牆下方，塞滿一棺材的黑火藥，點燃後直接能轟塌城牆。
二是騎兵三件套。
關中地區多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十分適合騎兵馳騁，野外作戰的時候，騎兵無往不利，如果有騎兵三件套，整個關中平原就都是蜀漢的天下。
到時候曹魏的後勤補給就會被蜀漢的騎兵給斷絕，長安被包圍，攻下來也是遲早的事情。
但還是那個問題。
黑火藥十分危險，諸葛亮曾經建議他用蜀漢的死刑犯去做試驗，為此已經炸死了數人，提純方式也有些進步，只是依舊不穩定。
畢竟明朝時期，已經成熟的黑火藥技術，李自成在攻城的時候仍然出現過多次失誤，炸死了不少自己人。
更別說現在這種剛過研發出來不久，還不穩定的黑火藥了。
大量製造送往漢中，一不小心就可能搞出個天啟大爆炸，未傷人先傷己。
而騎兵三件套，雖然占據了隴右，擁有了大量馬匹的來源，但騎兵的訓練還需要時間。
哪怕有騎兵三件套的加持，大規模騎兵訓練至少也得兩年。
丞相真的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方敏抬起頭看向天空，忽然他有些理解了丞相的急迫感在哪。
要做的事情太多，可人生又太短。
時不待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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