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建川博物館聚落

  「我們老漢兒當年騎的東西其實可比我們要好得多。」說得正開心的李和平突然生出一句感慨來。

  孟響聽出老爺子情緒又有點不對勁了，但他並沒有追問，而是等著老爺子自己講述出來。

  「六十年代那會兒，我老漢兒由城裡被下放到農村去思想改造，我當時還小，脫不開大人照管，也只好跟著一道去了農村。我們去的第二年，大隊上賣了稻穀頂帳頂回來一匹馬。嘿，那匹大馬，揚起頭頸來比個大男人還要高一頭，毛光亮得像是披著一身紅棕色的緞子布料，可漂亮了。只是脾氣歪得很，沒人能到跟前去，這可把大隊部書記急壞了，那時候一匹牲口可值錢得很哩，沒人能照看得了可咋個辦嘛。我和老漢兒當時站在人群外看著，老漢兒當時是被下放改造的，為了掙表現，平日裡幹活都要干到人家前頭去，遇上村里分油水，哦，油水就是錢啊，肉啊，菸葉這些好東西，我父親就往後頭縮，先緊著別個挑，平日裡也是低調得很，說話大聲也不出一聲的。那天看見那匹馬，老漢兒卻突然分開了人群，從最外圍走到了正中央，一把扯住那披烈馬的嚼頭，那大馬兒還在尥蹶子的時候，我老漢兒已經揪著它的鬃毛一個鷂子橫翻跨上了馬背。嘿，就這一手露出了，全大隊的人都看得呆住了。那馬兒還在掙扎，老漢兒兩條腿拼命地夾住馬肚子，後腳跟狠狠一踢，馬兒仰起頭嘶鳴一聲，撒開四個蹄子沖了出去，眨眼就跑沒影兒了。當時在場的男女老少都愣怔怔地站在原地，一人一馬早跑沒影蹤了都沒人吱聲。嘿嘿。」

  李和平沒忍住笑了兩聲，眼睛裡是仿佛回到了那一天的意外、歡喜，還有崇拜。

  「所有人就那麼傻呆呆地站在村口，一致地朝著老漢兒和馬兒奔去的方向抻著脖子望，一直望到太陽眼看就要落下去了，才從往鎮上去的石子路的盡頭看到了小小的一點兒蹤影。那烈馬馱著老漢兒歸來了，近了，減下速度來，最後端端正正立在大家面前，跟先前撒歡兒那樣子簡直是判若兩馬。

  老漢兒從馬兒背上下來，那畜生就乖覺地低下頭跟在老漢兒身後，低眉順眼地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老漢兒和馬兩個滿頭滿身都是厚厚的一層汗，映在夕陽里還閃光哩。

  自那天起，那馬就寸步不離地跟著老漢兒，性子溫順極了。但那畜生的好性子僅限於對待老漢兒一人，旁人依然誰都碰不得。也是自那天起，老漢兒就由原先的照顧大田裡的活兒，改成了專門負責給隊上養馬，拉車這些鬆快許多的活兒。從那往後，再沒村民欺負他是從城裡下放來的，村裡的娃兒們也再不敢欺負我了。」

  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速行駛，耳邊是一成不變的胎噪聲，李和平講述的過程中，孟響除了注意力時刻關注著前方的路況之外，也同樣在格外認真地聆聽。講完了關於馬的這一段，李和平擰開從不離身的保溫杯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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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是抗戰英雄，就是有與眾不同的氣質。您父親真了不起，比起您父親，現代人開車這種小手藝可真不算啥。」孟響聽得由衷佩服。跟著他又好奇：「您父親當年會騎馬，是在部隊裡學的嗎？還是在家時候就會。」

  「他在家時候就會務農，哪裡會騎馬呦。那時候能養得起馬的人家都是有錢的地主老財。這個我當年也問過他，據他說是打仗時遇上了一個高人，跟那位高人學的。」

  「高人？您父親不是一直在川軍的部隊裡跟著打仗嗎？」孟響忍不住問。他對當年李老英雄的事跡越發感到好奇了。

  「其實，當年他們四個回滕縣去找張隊長之後，就跟對大部隊走散了，有一段時間他們一直在後頭攆著川軍的部隊跑，聽說哪個戰場遇上了川軍，他們就往哪裡趕。而這位高人就是我父親他們四個在那段時間裡遇上的。」

  李和平又喝了口茶，不經意瞥了眼正在開車的孟響，發現他微張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樣子是在開車，可是那眼神分明已經在走神了。李和平趕緊說：「哎我說小孟呀，咱們還是專注開車哈，過後等空閒下，我請你喝茶咱們再好生擺這段龍門陣，安全要緊呦。」

  孟響笑了：「好勒。主要是您剛才說您父親遇上一位高人，又騎馬騎得那麼好，我就想起金庸武俠小說里的那些世外高人了，哈哈。」

  「李和平也笑了：「這一位可不是你想的那樣，武俠小說，電視電影裡演的那些能穿牆越脊，飛檐走壁那樣子的高人。他也是個軍人，據我老漢兒說，他是一位真正的軍人。」

  後面的路程，大概是為了安全考慮，李和平轉了話題，再也沒提李老英雄當年的事。可是這段傳奇的經歷卻讓孟響像心裡揣了只貓一樣抓撓著他的心，讓他念念不忘。

  在兩人愉悅的聊天中，建川博物館到了。

  建川博物館位於成都西南方向的大邑縣安仁古鎮。安仁古鎮原本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但因為坐落著四川劉氏家族的公館而聞名，這座劉氏公館便是民國時期四川赫赫有名的財團劉文彩、劉文輝家的祖宅。而劉文彩和劉文輝這對兄弟，便是帶領川軍出川抗戰的四川軍閥劉湘的親叔叔。他們共同的先祖是舉人出身的劉宗賢，劉宗賢的二兒子劉公敬的長子劉文綱是劉湘的父親，劉宗賢的三兒子劉公贊是劉文輝和大地主劉文彩的父親，是以年紀稍大的劉湘還得稱30年代軍閥與他爭雄的劉文輝為么爸。建川博物館便與這座有點歷史的老公館隔街相望。

  建川博物館其全稱叫建川博物館聚落，之所以在名字裡帶了「聚落」二字，是因為其內部由30餘座不同主題的博物館組成。建川博物館聚落由民營企業家樊建川創建，占地500畝，建築面積10餘萬平方米，藏品數量驚人，達到了一千餘萬件，其中國家珍貴文物近7000件，為國家一級博物館和5A級景區。

  儘管是周末的清晨，但從全國各地趕來博物館參觀遊覽的客人仍然很多。偌大的停車場裡車位已經被占用了大半。儘管現在很多景區都已經用電子票了，可是建川博物館卻仍需要紙質票，因為裡面的博物館太多了，紙質票方便打孔記錄去過了哪些展館，票的背面還順帶附了導遊圖，對逛如此規模的博物館聚落來講很實用。

  取票需要排隊，孟響去了一會兒才辦好，回來就看見老爺子盯著大門看得無比認真。

  「取上票了，進去吧。」孟響走到老爺子身邊提醒道。

  李和平卻沒動地方，抬起手指著遠處正大門說：「你曉不曉得那個是啥子？」

  孟響只遙遙看見一個高大的梯形鐵框式鋼架建築，非常高，很粗壯，遠看都能感覺到其鏽跡斑駁的滄桑感。

  孟響說：「那個是博物館的正門吧，建築風格倒是挺新奇的，我還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式的大門呢。」

  李和平卻搖搖頭：「那其實不是個門。」

  孟響一臉懵：「不是門？」那是啥？

  "它的名字叫露天龍門吊，是用來裝載巨型機械設備或者重型貨櫃貨物等大型物資用的。"給孟響解釋完，李和平又低低地自言自語了一句：「這物件怎麼會放在這個地方？」

  「您老連龍門吊都知道，真了不起。來我們這裡參觀的好多遊客都忽略掉了它呢。」一個溫柔甜美的聲音突然插進來，引得李和平和孟響都回頭去看。他倆身邊不知何時多了位身穿深藍色制服的客服小姐，正微笑望著他倆。

  見吸引過來了兩人的注意力，客服小姐開始簡單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叫秦蕊，是咱們建川博物館的導遊客服。剛才這位先生買票的時候介紹說您老是抗日英雄的家屬，想申請導遊服務。」

  李和平趕緊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個大紅錦緞縫製的小袋子，從裡面取出一枚精緻的鑄有紅星標誌的徽章。

  秦蕊在博物館服務多年，見過許多與抗戰軍烈屬相關的物件，一看見李和平拿出來的東西，眼睛一下就亮了：「呀！是抗戰勝利紀念徽章，這是您親人的物品嗎？」她激動的雙手接過徽章，反過來看，只見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是徽章所有者的基本信息，她看到了一個名字：李常安。

  「這是我父親的徽章。是紀念抗戰勝利，祖國頒發給他的。」李和平又取出了自己的身份證。

  秦蕊看完徽章小心翼翼的雙手奉還給李和平，微笑著說：「我們這裡對普通遊客是沒有無償導遊的，但是像您這樣的抗日英雄家屬，我們博物館會提供導遊服務。今天就由我帶領您二位遊覽咱們建川博物館聚落，你們叫我小秦就好。」

  小秦帶著兩人從客服中心大門前解鎖了一輛電動遊覽車，這種電動遊覽車普通遊客也可以租用。前後排三個座位，前面由一個人駕駛，後排座剛好能坐兩個人。秦蕊熟練地開著電動遊覽車邊往博物館裡面走，邊給二人介紹。

  「我聽到你們剛才在討論博物館的正大門，聽到這位爺爺說了是露天龍門吊。真了不起，來這裡的遊客能認出它來的還真不多。」

  李和平有點得意，進一步解釋：「我從前在東方電氣工作，我們單位運輸重型設備和大配件都得用這個大傢伙哩。」

  秦蕊很意外：「您就是東方電氣的呀？那可太巧了，我們博物館的這件龍門吊藏品就是東方電氣集團捐贈的。」

  李和平也很意外：「這是我們廠捐贈的？可是我看那吊的樣子應該是老東西了，像是子公司東方汽輪機廠的。」

  秦蕊立刻點頭：「您說的沒錯，這台5T龍門吊車，生產於1978年，跨度19米，高度11.5米，原安裝於東方汽輪機綿竹市漢旺廠區。正是5·12大地震過後東方汽輪機搬離原來的老廠址綿竹市後捐贈給我們博物館的。它是震後廢棄物，卻被我們當做正門立在這裡，所以它象徵了我們博物館的主題：『為了和平收藏戰爭，為了未來收藏教訓，為了安寧收藏災難，為了傳承收藏民俗。』」

  「這個主題好，你們博物館格調可真高。」孟響忍不住叫好。

  自己的工作單位被人誇獎，秦蕊也覺得與有榮焉，介紹起來更加主動熱情：「我們建川博物館聚落目前全國總共有七十五家博物館。分成幾個系列，每個系列都有自己的主題，比如有抗戰系列，有民俗系列，還有抗震系列，另外還有新中國系列等等。今年央視四套的『魯健訪談』節目專門採訪了我們建川博物館的創辦人樊建川先生，在節目裡，樊建川先生說他要力爭建成一百座博物館。我也跟你們一樣非常期待看到更多的博物館呢。」

  「你們的創辦人是位了不起的人呀！」李老爺子也忍不住感慨。

  秦蕊開著電動遊覽車載兩人很快來到了龍門吊前並貼心地替兩人拍照留念。之後一行三人便正式開啟了博物館聚落之旅。

  「爺爺是抗戰英雄家屬，那咱們要不就從抗戰系列開始參觀？」秦蕊貼心地提議。

  「我沒問題，我從哪兒開始看都行，今天主要是陪著李爺爺過來看的。」孟響也把選擇權交給了李和平。

  李和平點了點頭。

  「那好，咱們就從抗戰系列開始看吧。」

  秦蕊開著小導遊車熟悉地穿行在不同風格的建築中間，光是看這一座座博物館的外觀設計，李和平和孟響就對裡面的展品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每個館都很想進去看一看。

  但是孟響知道媽媽帶回來的那組照片對李老爺子意味著什麼，他今天來的目的就是陪李老爺子尋找當年留下的那一點點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