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川軍抗戰館


  秦蕊繼續邊開車子邊介紹:「抗戰系列也分有好幾個館。有中流砥柱館、正面戰場館、飛虎奇兵館、不屈戰俘館、川軍抗戰館、日本侵華罪行館。這其中中流砥柱館和正面戰場館的規模最大,要不咱們……」

  「去川軍抗戰館!先去看川軍抗戰!」

  秦蕊話還沒說完,就被李和平打斷了。秦蕊暗自心驚,儘管她坐在前面看不到后座人的表情,可是從聲音里她非常明顯地聽出了老人家言語中略帶著顫抖,老人的情緒有些激動。

  而坐在旁邊的孟響,則清晰地看到了李和平握著保溫杯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孟響輕輕把手放在李和平肩膀上,溫和地說:「李爺爺,不管結果怎麼樣,我會一直陪著您尋找您想找的東西。」

  李和平轉回頭看向孟響,眼睛是紅的。他的情緒有些無法自控,心底深處同時又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怯懦。當要面對一件惦記了許久的事物,尤其是原本已覺無望,那事物卻突然又到了你的眼前,那種感覺與近鄉情怯很像。

  孟響此刻給他的支持讓李和平感覺到異常溫暖,他用手抓握住了孟響的手,很用力地握著。

  孟響任由李老爺子握著自己的手,這一刻孟響與李老爺子的感受大相逕庭,他感到的卻是幸運。幸好自己沒因嫌麻煩而疏遠這位老人,幸虧學校搞了抗戰題材的活動,他才有機會親身參與,親眼見證這樣尋找一個抗戰英雄生前的經歷。孟響突然覺得陪伴李老爺子找尋的經歷跟完成抗戰題材的作品同樣有意義,同樣令他著迷。

  電動車轉了個彎,在一棟建築物前穩穩地停了下來。秦蕊細緻地攙扶李和平下車,孟響已經剪完票,正在門口蓋打卡章。很多景區現在都流行打卡蓋章,商超里甚至專門賣製作精美的打卡專用的打卡本。成都的很多景點也有打卡章,孟響知道的一個比較全的就設立在錦江邊上,距離東門碼頭很近,很多來成都玩的遊客都會專門過去打卡。孟響對陝西歷史博物館打卡點的印象就不好,必須要買他們的本子才能打卡,別的紙打卡機塞不進去。有時候遇上遊客多本子賣完了就只好空手而歸,這對外地遊客,尤其是喜歡收集打卡章的小朋友很不友好。

  建川博物館的打卡章跟成都其他地方的一樣,隨便拿個筆記本就能蓋章,甚至直接蓋在門票上,孟響就是這麼幹的,方便留作紀念。

  等他把兩個人的門票都蓋好章的時候,李和平已經由秦蕊陪著進入展館裡了,孟響也趕緊跟了進去。

  

  進入展館內部,建築的設計讓孟響有點意外。外面通往進門的是一道長長的樓梯,一路往上,孟響感覺應該是象徵著當年川軍一路向上向前跟全國人民一起爭取全面抗戰勝利的寓意,而進入川軍抗戰博物館的內部,卻是一個天井。

  似乎看出了孟響的疑惑,秦蕊解釋:「這種天井式結構,是採用了咱們安仁古鎮當地特色的莊園建築多進院子的空間形態,用虛實相間的排列方式,以一組院落作為建築的基本空間元素,形成用天井所串聯的單元重複排列的平面形式。也是為了體現咱們當地的特色,畢竟是川軍館嘛。」

  孟響當即瞭然。他很小的時候跟老爸去過一次劉文彩故居也就是現在被人稱作劉氏公館的老宅院。那時候大概是他年齡小的緣故,裡面都看見了些啥他都記不清了,卻記得四面都是門窗,院子中間四角的天空跟魯迅小說里寫的一樣。孟響印象很深的感覺是那樣只能看到四角天空院子沒有鄉下爺爺家的院壩住著爽快利落,爺爺家的院壩寬敞,站在院壩里仰起頭看天空也寬敞,晚上能看到明晃晃的淡黃的大月亮。而這種天井式的院子即便白天也很暗,採光實在不夠好。

  就在孟響沉浸於眼前獨特的建築風格的時候,秦蕊卻發現李老爺子也沒有向展館裡面走,他靜靜地站在牆根下,揚著臉,非常認真地一個一個去端詳牆上的照片。那些照片上的面孔有的很年輕,有的卻已是風燭殘年。

  李和平抬起手,輕輕顫抖著撫摸上一張照片的邊框,很小心的,就像在撫摸嬰兒的臉。秦蕊原本想過去介紹這些當年的川軍戰士的照片,可是看到老人仿佛已經沉入了自己的記憶,她便只是安靜地陪在旁邊,沒有出聲打擾。

  孟響也發現了李老爺子的異常,輕輕地走到他旁邊。李和平收回目光,擺了擺手:「走吧,進裡面去。」

  孟響覺得老爺子情緒有些低落,便挽住了他的胳膊,陪著他向展館裡面走去。

  「死字旗,這個都不陌生。」眼前出現一個蠟像還原的場景,是當年川中子弟出川抗戰隊伍開拔前,一位父親親自送來部隊的,一張雪白的棉布正中央寫著個大大的「死」字,兩旁各數列小楷。

  死字旗右側寫的是:我不願你在我近前盡孝;只願你在民族分上盡忠。左側上書:國難當頭,日寇猙獰。國家興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過年齡。幸吾有子,自覺請纓。賜旗一面,時刻隨身。傷時拭血,死後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李和平指著蠟像:「那位是王者成,地上跪著的是他的兒王建堂。」

  秦蕊點頭道:「這面死字旗當年可謂感天動地,其愛國情感讓多少川中將士潸然淚目,後來也成了川軍壯士抗戰的標識。真正的那面死字旗在硝煙中已經不復存在了,現在展出的死字旗複製品,是根據王建堂侄子王烈勛、王烈軍的回憶複製的,而王建堂本人憑記憶複製過的死字旗,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被掩埋於北川老縣城廢墟中,相關機構收藏的均為不同時期製作的複製品。」她指向旁邊黃澄澄的田野介紹:「你們看,這一面是死字旗,一面是金燦燦的稻田,這個畫面也同樣是有寓意的。父親送兒子出征的死字旗,代表了咱們川軍出川抗戰的三百多萬將士和三百多萬勞工。而另一面的這一大片金燦燦的麥田,則象徵著咱們成都平原天府之國的富饒豐腴,象徵著當時咱們四川為了支持全國抗戰捐贈的糧食物資。戰爭並沒有打進咱們四川來,但是咱們四川人民卻為了保衛祖國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和貢獻。正是有咱們天府之國的富庶糧倉才保證了我們國家抗戰時期物資的供給,支撐著戰爭最終的勝利。這就是這幅畫的意義。」

  李和平怔怔地看著蠟像雕塑的父子,目光又投向畫面的稍遠處,整幅畫採用的是油畫的透視創作手法,在畫中稍遠的地方,李和平看到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左手的臂彎里抱著一沓傳單,右手正將一張傳單遞給一位路過的百姓。那百姓是青年男子,身上穿著帶著盤扣的短衣,外面罩著件藏藍色的粗棉布坎肩,腳上穿著手工納的黑面布鞋。這正是那個年代,四川本土勞動人民最家常的穿著。

  李和平小的時候就常見男人們穿這樣的衣裳,這是再普通不過的衣裳,他卻死死地盯著那男人看。

  已經講解完蠟像內容的秦蕊發現老爺子一直盯著畫裡的人看,便介紹道:「這畫裡的背景是當時成都的街頭。那時候有很多學生出來遊行,宣講抗日,幫助軍隊宣傳徵兵信息,發傳單。那時候很多普通老百姓認不了幾個字,傳單內容看不懂,這些學生們就替他們念傳單上的字,給他們解釋傳單上面的意思。」

  秦蕊引領著兩人往裡面走,指著牆上一副放大的照片說:「這是1937年冬天成都著名的《告成都市壯丁同胞》,由四川省會警察局印發給各分局張貼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上面寫的是:假如,我們看見一個老人家和一些可憐的婦女小孩,正在被一群強盜打搶的時候,我們強壯的男子,究竟站在旁邊看嗎?要是殺到我們的身上才動手的時候,那就『後悔遲』了!那就『後悔遲』了!壯丁同胞呀!人生必有死,就看生得有樂趣不?就是看死得有價值不?我們上前去吧!我們上前去吧!趁日本強盜在離我們還遠的地方,就應該趕上前去幫助我們前方的將士,殺他個乾乾淨淨!救出我們的同胞!收復我們的國土!並且免得我們的子子孫孫都當亡國奴!」

  秦蕊讀的很動情,讀完,眼圈也有一點點紅,說:「這份傳單沒有晦澀的官話,而是用拉家常的直白語言動員民眾參軍抗日,傳播極廣,號召力也強,當時許多趕場的年輕人就是看到了這份《告成都市壯丁同胞》當場就決定參軍了。我有個本家的祖爺爺,聽家人說他當時是去上街買米的,一去就沒回來,只叫認識的人捎信給家裡人回來說他參軍打鬼子去了。」

  李和平怔怔地聽著,聽到秦蕊說到自家祖爺爺趕緊問:「那你那位祖祖後來回來了沒有啊?」

  秦蕊搖了搖頭,略顯遺憾地微微一笑:「家人說他那一去就再也沒回來,估計是犧牲在了哪個戰場上。當年出去抗戰犧牲掉的川軍實在太多了,很多人都沒有回來。」

  孟響發現李和平一直在愣神,輕輕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您家老爺子平安歸來可是很能幹,很不容易的呀。」

  李和平機械地點了下頭,神態卻仍是木然的,像是在琢磨心事。

  秦蕊引著兩人向博物館裡面繼續參觀,孟響也跟著往裡面走去。老爺子卻落在了最後,他忍不住又迴轉頭,眼神定定地看了眼那畫裡學生手中遞出去的那份傳單。

  秦蕊走到了照片主展區前,正準備開始講解,迴轉身,卻沒看到老爺子的人,兩人這時才發現李和平沒跟上來。孟響折回去找,發現李和平正一步三回頭地往這邊走過來。

  「還看那面死字旗呢?剛才講解不是說了嘛,那面旗是複製品,真的死字旗早毀在戰場上啦。」孟響道。

  李和平收回目光,搖搖頭,卻一把抓住孟響的胳膊突然問:「那傳單當年肯定發了不少吧?你說,我老漢兒當年是不是也是拿到了那個傳單,所以他就臨時決定去當兵了?」

  孟響點點頭:「這很有可能呀。您父親是好人,當年又正是青壯年,看到了這樣的傳單很有可能就去當兵了,如果換成我我可能也會去當兵的。」

  李和平呆愣愣地看著孟響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這么小的娃娃都能被打動,他還在念書,還沒有成家立業,還沒有自己的娃兒,還沒吃過生活的苦,他都能被那傳單感動要去當兵,當兵是為啥子嘛?為保國家,最終還是為保自己的家,為保自己的家人,自己的娃兒。我父親他,他當年已經成家立業,已經有了娃兒,他看到傳單被打動,當場決定去當兵,那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現在咱們看到的這些照片,都是當年咱們川軍出川抗戰時候留下的珍貴資料,最前面大照片上的這位就不用過多介紹啦,這位就是咱們川軍當年的總司令,也是第一個提出抗日的愛國軍閥劉湘;這張是黃士偉的肖像,他是第 21軍 146師獨立工兵第 8營副營長,曾在 1942年炸死侵華日軍第 15師團長酒井直次中將;後面的這組照片也非常珍貴,這是……」

  李和平的思緒被秦蕊甜美利落的講解聲帶回到了當下。李和平順著秦蕊手指向的位置看過去,就見一組斷壁殘垣上匍匐著一隊穿著破爛軍裝的戰士,幾名戰士就拿那被轟炸地跟他們身上的衣裳一樣破爛的牆壁當掩體,目光炯炯地盯著戰場的某處,那蓄勢待發的專注深情就好像一隻只飢餓了許久,卻毅力頑強的獵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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