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心結解開


  「對呀,科技社的作品是參加紀念抗戰活動參賽的,你想用日漫風,你這不是自己打臉嘛,哈哈哈。」旁邊有別的社團的同學也早聽說了科技社團搞的作品,聽見陳霏雨這樣說,忍不住打趣東郭錦。

  「日漫怎麼了?」東郭錦被嘲得有點下不來台,憋得臉通紅,抻著脖子爭辯:「日漫是主流動漫,遊戲裡用日漫風格的多了去了,是你們自己沒見識。你們見哪個遊戲裡用國漫了?」

  他話剛出口,旁邊立馬有同學大笑:「你是有多瞎,《黑神話:悟空》不就是國漫嗎?」

  「對啊,《三千幻界》也是國漫。」

  「還有《秦時明月》手遊,這些都是國漫啊。」

  陳霏雨搖搖頭,說:「東郭錦,你的見識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水平。你的繪畫風格也不適合這次的社團作品,這不是我個人決定的。還有,我還是建議你多看看國漫。別看不起咱們中國動漫。當年咱們國家的《白蛇傳》,《大鬧天宮》,《哪吒鬧海》這些國漫拿獎拿到手軟,在國際引發漫畫風潮的時候,某些漫畫還才剛起步呢。」

  陳霏雨一番話說完,引得旁邊同學自發鼓掌。有男同學對著東郭錦吹了個口哨,調侃:「也不看看你自己這身打扮,你自己覺得你這形象癖好,製作抗戰類的硬漢作品合適嗎?」

  這話再次引發周圍同學的鬨笑,更多同學跟著吹口哨起鬨,連胖虎和劉森都不敢吱聲了,怕給東郭錦招引來更多的圍攻。主要是大家說的都是事實,東郭錦這打扮風格實在太娘了,跟人家川軍抗戰的硬漢形象太相違了。

  「有事去社裡找張鳴翔,要麼來找我也行,不要為難其他同學。」人群里一個聲音傳進來,壓住了叫嚷起鬨的眾聲。大家紛紛扭頭,東郭錦也向著發聲的人看過去,才發現孟響不知什麼時候來的。

  孟響身邊站著陳霏雨,身後還跟著張鳴翔和肖北等幾個科技社裡搞研發的同學。剛才這裡發生的事陳霏雨已經簡單跟孟響等人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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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動是社團組織的,不是哪幾個人組織的,你們幾個想參與活動可以直接過來提,有什麼問題大家也可以商討,不要私底下為難別的同學。而且你們三個大男生堵霏雨一個女生,你們好意思嗎?」

  「我——」

  「你啥你,你不是男人唄,是爺們兒就找爺們兒說話。」東郭錦的話被肖北粗暴打斷,肖北最看不慣這種娘娘腔的男生。

  東郭錦被眾人一陣譏笑弄得臉青一陣白一陣,一甩胳膊推開人群憤然離去。胖虎和劉森也趕緊跟在他後頭。

  等遠離了人群,東郭錦臉漲得通紅,憤憤低語:「都給我等著,你們要我難堪,我也不讓你們好過!」

  整整一個星期,孟響都住在學校,主要在忙社團活動的事。周五下午,孟響接到媽媽劉雅嵐的電話,正好沒課,便早些回了家。

  剛進門,劉雅嵐就說對門的老爺子找他好幾回了,劉雅嵐看出老爺子有事,她問了,老爺子卻神秘兮兮地不跟她講,劉雅嵐只好把兒子叫回來。孟響還以為是家中有事,他也沒想到是李和平找他。

  「你跟對門老爺子密謀啥呢,還瞞著我哩。」見孟響一放下電腦包就往外走,劉雅嵐忍不住笑嗔。

  孟響笑著打哈哈:「沒啥,老爺子想玩兒電腦遊戲,讓我教他,可能不好意思跟你說。」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老爺子既然沒跟媽媽講,說明他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孟響覺得這畢竟是老爺子的私事,他有義務保守秘密。

  剛敲了兩下門,裡面就傳出來李和平開朗的大笑:「哎呀,肯定是小孟響回來啦!哈哈,看吧,我猜對嘍!」門被拉開,李和平張開雙臂就給了孟響個大大的擁抱。

  儘管兩人已經很熟悉了,孟響還是有點不適應這樣的熱情。自從成年以後,連他老漢兒都很少擁抱他了。不過孟響很給老爺子面子,很自然地接受了這份熱情。他能感受到今天李和平的心情跟前陣子相比好了很多,整個人開朗歡快,連精神頭兒也好得很,竟有點老頑童似的朝氣蓬勃那股勁兒。

  李和平拉著孟響的手腕,把他拉到桌邊上,笑呵呵地把手一揚:「看看,我特地問了你媽媽你最愛吃的,甜燒白,什邡板鴨,油糖鵝,還有我最拿手的咕咾肉,拿郫縣豆瓣醬炒的回鍋肉,另外還有一道紅燒花鰱,這是我老伴兒燒的,她燒的魚好吃。聽說要請你吃飯她高興得很哩,專門把魚燒妥當了才去打牌。你媽媽說你學校里最近忙得很,周五才回來,我今天特地清早就去趕場,都買齊啦。對啦,還有這個呢。」

  李和平就像變戲法一樣從身背後拿出一瓶透明玻璃罈子裝的米酒,上面貼著大紅的封口。

  「這是達州的醪糟米酒,也叫大竹醪糟,還叫東漢醪糟。漢朝時候就有啦,這個酒香甜好喝。你娃兒還在上學,要好好保護腦子,不能給你喝白酒,今天我陪你咱爺倆喝醪糟。」說話的功夫已經利落地拆開酒封,給孟響倒了一滿杯。

  孟響其實能喝點酒,在家裡周末偶爾也陪爸爸孟遠航喝點,不過老爺子今天特地這樣精心安排,他也就承了這份心意,順著老爺子的心思狠狠誇了一番。

  「您老這麼高興,遇上啥好事了?」幹了杯清香回甘的米酒,孟響邊啃板鴨邊問。

  李和平放下酒杯,輕聲嘆息:「我請你吃飯是發自真心。一來是你陪著我回李莊老家,又專程開車帶我去建川博物館,還去拜訪了當年的抗戰前輩王伯伯,耽擱你不少功夫,叫你費心啦。另外就是上回去建川博物館之後,解開了一個壓在我心頭許多年的一個結。」

  李和平又拿起酒瓶給兩隻杯中都倒滿了米酒,慢慢地說:「這個結就是我老漢兒當年拋家舍業,一聲不吭,丟下我母親和年幼的兩個哥哥去當了兵。我的母親當時在成都兩眼一抹黑,那個戰亂的年月,親戚妯娌都各自顧不了各自的家,誰能有力量照顧她和兩個小娃兒呢。我母親吃了不少的苦,討口子的日子都過過呀,也是為了這落了一身病。我當年參加工作,本想著掙到錢了好生孝順我的母親,讓她安享晚年。可她的身體在年輕時候都熬得油盡燈枯了,我才工作沒好久她就去世了。我永遠忘不了我母親從前淌著眼淚水跟我說的那些過往舊事。她吃的這些苦全因我的老漢兒一聲不響沒個安置就走了。我也因此一直不能原諒父親。儘管別個都跟他叫抗戰英雄,可是我的心裡,他從來不是啥子英雄,他欠我母親的太多太多了,我甚至因此痛恨他,連他死了也不讓他跟我母親和兩個哥哥住在一處,我覺得他對不起他們。」

  喝了一口米酒,李和平低著頭停了會兒才接著說:「上次回李莊,我從崇義那裡,哦,就是給營造學社守門的那個人,你喊張爺爺的。他告訴我說我老漢兒當年可能給家裡寫過一封信,但是找不到了。我想如果有這麼一封信,至少能說明我老漢兒當年是顧著家中的,他是有過安排的,我就想要找到這封信,看一看他當年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孟響替李和平布菜,說:「可是咱們去建川博物館並沒有找到您想找的信呀。」

  李和平點點頭:「是,沒找到。但是找到了當年當過兵的王伯伯,他告訴我去當了兵過後的那些想法,我好像突然能明白我的老漢兒了。他畢竟也是穿了軍裝的,他也應該是像王伯伯說的那樣,把生的機會留給別人,為了大家而捨棄了我們這個小家,他當得起是個英雄了。有些事怪不得誰,是那個時代造成的,是可惡的日本侵略者造成的。這個心結我也終於解開了,我敬我們老漢兒!」

  舉起杯,李和平在孟響的酒杯上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孟響也舉起杯:「您能開解這最好了。往後要是有機會,我還願意陪您繼續找您父親的信,我先承諾在這裡。」說完,也仰頭幹了。

  「小伙子痛快。」李和平笑臉紅撲撲的,眼睛很亮。

  孟響又陪著邊吃飯邊聊天,卻沒讓老爺子再喝酒。吃晚飯,李和平邀請孟響去了書房,沏了壺紅茶。

  孟響突然想起來,問:「上回說起您父親騎馬騎得很好,我記得您說他是得了個機緣,能不能仔細講講到底是怎麼個機緣?」

  自從上次拜訪過抗戰老英雄王福生之後,孟響聽王福生講述當年抗戰時候的那些事兒簡直痴迷,對李和平的父親越發崇敬並十分地好奇,關於老英雄的事便被他擱在心頭念念不忘。

  「我的老漢兒,他從咱們四川出去打仗之前,就是個普通的莊戶人家的平頭老百姓,除了做田地里的活路,有一把子力氣,別的啥本事也沒得了。」聊起自己的老漢兒,李和平已經心平氣和,甚至帶上了點輕鬆的調侃。

  孟響放下茶杯:「那後來馬騎得那麼好,肯定是戰場上學會的本事嘍。可是戰場上都是九死一生,除了學打槍殺敵,哪有機會學習像騎馬這種技術活兒呢。」

  李和平笑:「嘿,當真上了戰場那可都是真刀真槍的拼殺呀,哪有機會讓你學這學那呢。我老漢兒卻是不光學會了騎馬,打槍,他還學會了開車,還會一點點突襲敵人的竅門兒咧。這都是因為他和他那幾個兄弟得著了那樣一個十分難得的機緣,認識了那樣一個人。我老漢兒說,那是位了不起的川軍長官,也是他教會了他們幾個怎樣當個合格的軍人。那個人給了我的老漢兒和他那幾個兄弟戰友很大的影響。」

  孟響聽得很認真。他同時也注意到李和平在講述當年那些事的時候,每逢提到父親的幾位戰友,眼睛都會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床榻下面掃上一眼。

  孟響知道,旁邊床榻的下面放著四個被李和平小心翼翼珍藏的瓦罐,他上次來的時候正好撞見的,給他留下很深的印象,這老爺子總是拿眼掃,他是在看那四個瓦罐嗎?

  「您父親遇上的是誰?」孟響下意識地問出了口。

  「是小孟呀!」

  孟響打了個激靈。

  一個笑嘻嘻的聲音從房門外傳進來,話接得恰到好處,是剛回來的李奶奶。

  「你們吃過了吧?」這句是問李和平的。問完了,老太太也不等回答又對著孟響笑呵呵地說:「小孟你可要常來家裡耍哦。難得我家這個不懂事兒的老傢伙稀罕你,肯聽你的話。上回在醫院裡多虧你去看他,教育他,讓他好生配合大夫養病,才能利落地出院,省下我不少心。你替奶奶多勸勸這老傢伙。」李奶奶說笑了幾句,十分熱情地端了盤水果來,卻未多留。她曉得把空間讓給他倆說體己話。

  等李奶奶出去,孟響略顯尷尬地看向李和平,發現這老爺子也正拿略帶著壞笑的頑皮的表情看著他。那表情意思分明:看吧,我老伴兒多稀罕你呀。

  孟響沒好氣兒:「接著剛才的講,您父親到底遇上誰了?」

  「一個真正的川軍軍官,一個人守著一塊陣地,還襲擊了敵人的兩股偵查小分隊,搶了不少好東西呦,可叫我老漢兒他們幾個大開了眼界……」

  離開了滕縣,五人的小隊只餘下了四個人,而張長海被李常安放在了腰間的布袋子裡緊緊地貼身帶上,那是滕縣一位村婦用百家布給他們縫的小口袋,裡面裝的是一小捧帶著血的滕縣的土。他們的隊長,那個人高馬大的四川漢子,總在吃煙的時候給他們講起他那位當兵的哥哥,眼睛裡都是崇拜的隊長張長海,犧牲在了滕縣的戰場上。

  那個地方屍山血海,他們四個人的力量實在太小太小了,根本沒法從那麼多死去的四川軍人的屍堆里找到他們的隊長。他們只能帶上一小捧滕縣的土,權當做帶上了隊長的骨灰,如當初說好的等打贏了仗,再把他一道帶回四川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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