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峰迴路轉

  「常安哥，你曉不曉得，我從前想過當逃兵哩。我曉得這非常丟人，幾乎是咱們川軍隊伍里的奇恥大辱。但是我想回家，做夢都想，都快要想瘋啦。我這輩子哪裡吃過這些苦呀。」劉存富看向身邊的李常安，不出意外地看見了他臉上吃驚的表情。

  「我想逃跑，這話我沒明著說過，但我幹了。有一天早起，就是咱們遇上林排長之後，我的腿傷快好了的一天，清晨沒人留意到我，我悄悄地溜了出來，沒走多遠建娃就發現了我，他當時什麼也沒說，只是照尋常一樣同我沖殼子。事後我仔細琢磨他當時說的那些話，他應該是看出來了我想逃跑，但是他給我留了最大的情面，沒明著說出來，而是變相激勵我，還說以後戰場上如果我受傷了他仍要幫我救我，他也沒給你們提那個清晨的事。我非常感激他，但是我還是抑制不住想回家的衝動，過後他再也沒說過我什麼。我猜他是默許了我逃走的想法。」

  劉存富的眼漸漸地紅了，聲音裡帶了哽咽：「健娃他是那樣一個粗野蠻橫的人卻這般細緻地善待我，我對他充滿了感激，我跟他說如果他受傷了，我也會背著他，救他，可是我卻沒做到。在滕縣他救了我一命，背著我下了戰場。我卻沒能救下他，我想如果是他活下來，他一定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川軍戰士，可最後活下來的人居然是我。從那時起，我就不想回家了，我要當個好兵，我要殺鬼子，多殺鬼子！殺鬼子是健娃的心愿，他肯定也希望我成為一個鐵錚錚的川軍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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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存富的眼更紅了，垂在身體兩側的手緊握成拳頭，手背血管猙獰。

  李常安沉默著。他曉得陳健娃的死，讓從前的劉存富也跟著他一起死了。眼前的劉存富心裡生出了愛和仇恨，活成了一名真正的川軍戰士。

  「從這個時候開始，我老漢兒知曉了他最親密的戰友的內心想法，也明確了他自己出川抗戰的目標。這些都是老漢兒同我講的，當時我聽到這裡也很有感觸。結合老漢兒後來的經歷，我認為，也是自這個時候開始，老漢兒他也真正確定了他自己的成長目標。也是非常巧合的，這個時候，老漢兒遇上了他人生中另一位非常重要的，他十分敬佩的人。」

  講到此處，李和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見坐在前排的一個男同學舉起了手，笑著問：「這位同學有啥子問題嗎？」

  男同學站起身，禮貌地說：「李爺爺您好，我非常喜歡抗戰題材，電影，電視，紀錄片，小說都喜歡看，據我了解，武漢會戰之後，咱們跟小鬼子的戰爭形成了一種僵持的勢態，之後日軍侵占我國領土的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而我們的抵抗也取得了一定的進展。在這一時期，敵後游擊戰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並取得了明顯的成績。我看過很多游擊戰的電視劇和電影都非常精彩，但大多數都是講新四軍和八路軍的，我想知道咱們川軍有沒有游擊部隊？打過游擊戰嗎？」

  李和平笑道：「你把那個『嗎』字去掉，咱們川軍當然打過游擊戰，而且還沒少打哩。我接下來要講的就是一場典型的咱們川軍的游擊戰。」

  講述活動已經開始有一會兒了，階梯教室的門口仍有同學陸續過來聽，沒有座位的就坐在台階上，台階上坐不下就站在旁邊聽，還有倚在門口聽的。

  今天下午，馬芊芊也沒有課，她原本打算找個地方搞一會兒社團參賽的項目，突然想起昨天東郭錦特地跑來說今天科技社團要搞個講座，那邊的社員都跑去聽講座了，機房多半沒什麼人，正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這件事一直擱在馬芊芊的心裡，演唱會的門票她既然已經收了也答應了東郭錦，沒辦成事之前總要牽掛著這件事，不如趁早辦完交差。把筆記本電腦收進雙肩包里，馬芊芊背起背包去往小機房。

  小機房跟階梯教室在同一個教學樓的同層，要想去機房剛巧要經過階梯教室。剛轉過樓梯馬芊芊就看見階梯教室門口擠滿了來旁聽的同學，心中不禁竊喜：這麼多人過來，就不會有人留意到她了，剛好容易混進去。

  走到階梯教室門口，馬芊芊正準備從人群後面溜過去，一個男同學從裡面匆匆走了出來，剛巧在擁擠的走廊里擋住了馬芊芊的路，馬芊芊低著頭就想繞過男生，男生卻開口喚了她：「欸？馬芊芊，你也來聽講座的嗎？哎呀太好了，我正好內急，我門口有個座位，你快幫我進去占著點兒，等會兒就沒了。」

  馬芊芊沒想到居然會遇上同班同學，很有些不耐煩：「你都出來了，座位早就被人占啦。」說完就要繼續往走廊裡面走。男生卻揪住她不放：「我讓一個學弟幫我看著的，我書包還在裡面呢就是拿來占座位用的，就上次你替我拿過的那個藍色的書包，哎呀你快點進去吧，我這還著急呢。」男生大約也是真急了，手上一用力，竟然直接把馬芊芊給推進了教室里。

  部分同學的目光往這邊投來，弄得馬芊芊有點不好意思。瞅見腳邊的藍書包，馬芊芊一把提起書包抱在懷裡，在放著書包的位置坐了下去，心裡忍不住罵了句娘。

  台上的李和平仍在認真地講述中：「我老漢兒他們這次主要負責駐守的位置是在棗陽附近，為啥子要在這個地方駐防呢？看過這段抗戰歷史的同學肯定知道，在武漢會戰之後，緊接著有一場硬仗就發生在距離武漢不遠的隨縣，我查了下資料，那個地方現在叫隨州。為啥要在這個地方打呢？主要的原因是，小鬼子攻占了武漢之後，為了鞏固對武漢周邊地區的占領、也是為了消滅在這一地區的中國軍隊，小鬼子當時有重要軍隊部署在武漢及其周邊地區。而咱們中國呢，第五戰區主力就在距離武漢大約三百多公里的隨州，你說小鬼子能安心不？他肯定不能安生讓咱們在這麼近的距離囤這麼多兵馬，對吧？武漢地理位置多重要啊，小鬼子當時為了守住武漢也是下了大血本的，所以，就在 1939年 5月份，小鬼子坐不住了，發動了針對第五戰區的大規模打擊，也就是咱們現在說的隨棗會戰。咱們川軍的部分部隊，其中就包括我老漢兒所在的陳離師部，當時就被安排駐守在棗陽附近。陳離師部比較特殊，它是從台兒莊戰役的滕縣戰場上轉下來的，剛下來時這支隊伍死傷的人數實在太高了根本就沒辦法直接打仗，是經過重新整編之後才拉去湖北戰場的。過來之後主要的任務是駐守重要關隘，牽制和破壞小鬼子的補給線。我老漢兒當時很榮幸被他後來最崇拜的長官之一的連長羅仁飛看中，參與了一次特殊的游擊任務。也是在這個時候，我老漢兒親眼見到了死字旗……」

  從移動指揮所里走出來的羅仁飛緊擰著眉頭，被曬黑的臉緊繃著，顯得很嚴肅。他平日裡喜歡跟部隊裡的川軍弟兄們說話招呼，有時候也開玩笑，今天這樣卻是很少見。

  周圍的士兵都在忙著整修工事，羅仁飛沉默而快速地在挖好的戰壕間穿行而過，卻一眼都沒往兩邊看，他在琢磨自己的事。緊跟在他身後的連部文書吳青山卻是一臉愁容，忍不住低聲說：「我覺得這事還是讓老萬去合適。」走在他旁邊的副連長萬天奎一拍大腿：「就這麼決定了，我現在就……」

  「你給老子站下！」羅仁飛一聲呵斥，萬天奎立馬站得筆直筆直的，生得人高馬大的一條川西漢子，硬是大氣兒都不敢喘。

  「就按我剛才的部署，不准再廢話。」

  「是！」萬天奎和吳青山同時把身體挺得筆直，大聲回應軍令。

  羅仁飛的表情終於稍微緩和了一點，轉身仍舊向前走。萬天奎的目光忍不住從羅仁飛筆挺的背影轉移向他那隻被繃帶纏著的左臂。羅仁飛的左臂明顯粗很多，那條手臂的衣袖上，斑駁的血跡還新鮮著。

  羅仁飛走路跨大步，非常快，從正在幹活的李常安背後經過時，高聲下令：「王排長，叫上另外兩個排長，指揮所集合，迅速！」等命令下達完，人已經走出十幾步以外了。李常安身邊正在埋頭整理戰壕的王建堂猛地站直身體，大聲應了聲：「是！」手裡的鐵杴往壕溝里用力一插，飛快跑了。

  看著王建堂飛快跑去執行命令的背影，愣在原地的李常安表情雖尚維持著平靜，心裡卻已被這令行禁止，紀律嚴明，雷厲風行的軍中風格所震動。他敏感地發現自己現下所在的這支川軍部隊，跟從四川出來那時相比已經判若兩支部隊了。現在的川軍部隊已經完全是正規軍隊的樣子了。在這樣的部隊裡，李常安沒有感覺約束拘謹，他反倒十分心安。他們川軍已經叫戰爭給完全歷練出來了。

  「啥子事情？」幹活幹得滿頭大汗的劉存富，拿袖子抹了把額頭，湊過來問。

  李常安把頭一搖：「不曉得，王排長也是剛給叫去的，等下他回來才能曉得。」說完，往手心裡吐了兩口吐沫搓搓手，提起鐵杴繼續埋頭干起活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