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死字旗


  王建堂是半上午給叫去的,一直到過了晚飯的點,天擦黑了才回來。李常安和幾個戰士正坐在戰壕里休息,看見王建堂回來,紛紛跟他打招呼。王建堂現在是他們的排長。

  王建堂看了眼自己走時候插下鐵杴的地方,滑落下來的壕溝泥土已經被人修理得整整齊齊,連地上不平整的地方也修得平平坦坦的,他的這一段壕溝明顯比別處修得好。

  王建堂笑著問:「哪個把我的活兒幹了?」

  沒人承認。有個戰士笑呵呵地推了李常安一把:「排長問你話哩,莫當無名英雄哦。」

  李常安笑了笑:「是我乾的。」

  「嗯,活兒幹得漂亮!」夸完了,王建堂在旁邊席地而坐,把不離身的漢陽造從背上摘下來,一個一個零件拆卸開擺放在身邊,又從懷裡取出一塊底色本應是白的,卻已經被他擦槍擦成黑灰色的手工老棉布塊,仔仔細細地擦拭起槍來。

  一個機靈的小川兵竄到王建堂身邊,笑嘻嘻地問:「建堂哥,是不是又有啥子任務了?」

  

  王建堂抬起頭來,掃了眼面前李常安等眾人,神秘地勾起嘴角:「今天跟著羅連長去勘察鬼子的駐防了。」

  日間,王建堂和另外兩個排長被羅仁飛連長叫去指揮所後才曉得,原來陳離師長親自下達了命令,要端了小鬼子在棗陽這邊軍需補給站。這個軍需補給站直接關係到前線那邊的大鬼子第十一軍那位叫岡村寧次的司令官的主力部隊,他們的連長羅仁飛和其他幾位連長去勘察了小鬼子補給站的位置和地形,決定組建一支臨時突擊游擊隊來完成。羅仁飛連長主動請纓,接下了這個任務。

  羅仁飛喊他們三個排長過去,給他們看了臨時繪製的地形圖,講明了自己的作戰想法,又連同萬天奎副連長,帶著他們三個排長親自去了棗陽縣城裡踩盤摸底。幾人圍著小鬼子的營地轉了好幾圈,把現場的重要標記都牢牢記在了腦子裡。

  王建堂抬起頭,掃了眼他所帶領的這個排里的眾位弟兄,自信地笑道:「兄弟伙,老規矩!」他這個排的士兵,差不多都是他從家鄉四川安縣親自招募來的,與他的關係格外親厚,因為作戰勇猛,戰友之間非常團結,也深受羅仁飛器重,遇上關鍵任務時總會想到這個排。

  上次支援厲山游擊戰,羅仁飛就帶著他們去完成的,那場支援戰也是打游擊,王建堂和他的兄弟部隊表現出了游擊戰所必須具備的戰友之間的高度默契,打得很漂亮。戰後羅仁飛特地向上級為王建堂和他的排申請嘉獎,眼下嘉獎還沒下來呢,新的任務倒先來了。

  王建堂的排在李常安他們沒加入之前有三十五個人,現在加上他們三個,就成了三十八個。王建堂一聲令下,三十個戰士整齊出列,其中有二十個戰士包括王建堂在內,紛紛把自己背上的槍摘下來交給剛才跟王建堂搭腔的那個年紀小的戰士手裡。

  這年輕的小戰士也是李常安這兩天才認識的,名叫林小川,跟排長王建堂同鄉,也是四川安縣人。林小川是全排年紀最小的兵,比江二牛還小一歲,上個月才剛滿十八。為了照顧他,每次參與重要任務,林小川跟排里的傷員都不上陣,就由林小川負責幫大家保管物資和照顧傷員。

  除了把槍交給林小川保管的二十個戰士,另外十位戰士開始仔細拆解檢查整理自己的槍,顯然上戰場後,這兩撥人馬各自分工不同。沒人多問一句,整個排的戰士表現異常默契。

  李常安知道,這些戰友絕大多數都是排長王建堂從老家四川安縣帶出來的,他們也曾多次共同經歷過不同的戰爭,戰友之間的關係很親密。這讓李常安三人非常羨慕,渴望能儘快融入他們。

  擦拭完自己的刀,王建堂從內里的襯衫口袋裡取出一塊白色的布,慢慢地展開。這是一塊普通的農家白棉布,在四川,這樣的白棉布很常見。隨著白色棉布慢慢展開,坐在他身邊的劉存富念出一個字:「死?」

  王建堂側目看向劉存富,笑問:「識得字?」

  「識得。」劉存富點頭。

  王建堂見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白布上,便將白布遞與了劉存富:「念來聽聽。」

  劉存富受寵若驚的雙手把白布接過來,捧著讀出聲:「我不願你在我近前盡孝;只願你在民族分上盡忠。」讀完了一邊,又轉到另一邊接著讀:「國難當頭,日寇猙獰。國家興亡,匹夫有分。本欲服役,奈過年齡。幸吾有子,自覺請纓。賜旗一面,時刻隨身。傷時拭血,死後裹身。勇往直前,勿忘本分!」

  等到劉存富把白布上的字全部都讀完了,他怔怔地抬起頭,這才發現,之前各干各事的戰友們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都在認認真真地聽著他讀。

  「這是?」劉存富的表情仍舊是怔怔的,雙手捧著白布把它恭恭敬敬地交還給王建堂:「這是您的老漢兒給您的?」

  王建堂點點頭,接過來摺疊好,又重新仔細揣回襯衫內袋裡:「這是我出川來打仗前家父特地送到我參軍的部隊上的,這是一面死字旗,是家父支持我參軍的一番心意。也是我出來後每逢遇到困難時最大的慰藉和鼓勵,每次要打仗之前,我都取出來看一眼,就如見到至親,聽到老漢兒的言語一樣了。」

  「可是它為啥不全了呢?」劉存富問。聽說是一面旗,他覺得應該是長方形的才對,劉存富細緻地發現這塊白色的布下邊少了一部分,還是參差不齊的。

  王建堂笑贊:「看得挺仔細嘛。少去的部分就如旗子上所言,受傷裹傷口用了,我擦刀的那塊也是這上面的,另外」王建堂的臉色稍顯嚴肅起來:「另外還有當時從四川老家跟我一同參軍的兄弟伙有犧牲了的,我就撕下一塊來蒙在他們的臉上,就當做給他們一副咱們四川老家的棺槨殮葬了。都是咱們四川出來的兵,卻沒辦法活著回去了,老話說要落葉歸根,有咱們四川帶出來的這一小塊布伴著他們,好叫他們入土為安。」

  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的,有戰士輕輕地擦去眼角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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