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代碼里的重逢
感受到現場的氣氛有點深沉，李和平微笑著問：「你們的遊戲製作得咋樣了？我還等著玩兒哩。」
孟響起身整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溫和解釋：「遊戲已經進入最後的測試階段了，等過幾天製作完成，我去給您裝在您家的電腦上。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先送您回去，再晚奶奶又該著急了。」
李和平滿眼期待：「我可等著呢，等得心焦焦的呦。」
同學們都笑了，紛紛起身送李和平下樓，孟響小心扶著老爺子的胳膊，調皮地眨了下眼：「放心吧，這次的遊戲裡我們還設計了彩蛋呢，保准給您個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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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想玩遊戲，李和平說的是真心話，這段時間只要在小區里遇上劉雅嵐，李和平一準要跟她打聽孟響回家沒有。劉雅嵐原本並不曉得兒子在研發遊戲，只知道最近學校社團活動忙得很，連周末也都泡在學校里搞事情，知道兒子最近到底在幹啥劉雅嵐還是從李老爺子嘴裡聽來的。因此劉雅嵐給孟響打電話多數都要提到老爺子，劉雅嵐能感覺得出李老爺子是真的想孟響。
千盼萬盼，終於盼著孟響帶著製作好的遊戲安裝程序回家了。
李和平坐在藤椅上，手緊緊攥著老花鏡，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電腦屏幕。孟響坐在一旁調試程序，臉上的表情很精彩，有期待也有俏皮：「都裝好了，您慢慢玩兒，記得一定要留意細節，有驚喜呦。」還在「細節」上著重加強了語氣。
李和平點點頭，聲音里藏著不易察覺的激動。伸出手握住滑鼠，滑鼠在掌心有些發滑，李和平很努力地移動光標，點開了遊戲主界面。映入眼帘的是泛黃質感的地圖，「成都」二字格外醒目，旁邊還有一張地圖，標註的是「李莊」。
李和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頓了頓，情緒激動起來。他先把滑鼠緩緩將光標移向成都的地圖。地圖縮放間，少城公園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那是當年川軍出征前誓師的地方。滑鼠再緩慢向旁邊移動，李和平的目光猛地一收縮，他看到了就在少城公園不遠處的小巷裡，一處青磚黛瓦的院落旁標著「李宅」二字。
李和平的呼吸驟然急促，老花鏡後的眼睛泛起潮熱，他顫抖著點擊了那處院落。屏幕漸漸蒙上一層薄霧，像素塊緩慢重組，一個身著粗布長衫、面容清俊的青年站在院門口，眉眼間與李和平有幾分相似。
「和平？」青年開口，聲音帶著川音特有的溫潤：「是你嗎？」
「父親……」李和平喉頭哽咽，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眼前的人，正是他的父親李常安。李和平緩慢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的卻是電腦冰冷的屏幕。李常安的容貌是孟響根據李和平的照片利用AI技術製作出來的，跟李常安還真有些像。
李常安笑了笑，目光柔和：「我知道你一直怪爹當年不告而別。那年冬天，一群大學生到巷子裡分發徵兵傳單《告成都市壯丁同胞》，上面開篇第一句就提出假設：『假如，我們看見一個老人家和一些可憐的婦女小孩，正在被一群強盜打搶的時候，我們強壯的男子，究竟是站在旁邊看嗎？還是趕上去打抱不平？』後面跟著寫道：『我想只要我們有血性、有良心，一定是忍不住的，何況這些被打搶的就是我們的父老妻子。
我們中國的同胞被日本強盜打搶的、燒殺的、姦淫霸占的不只有好幾千萬，不過他們悲慘的情形我們沒有看見，他們救命的喊聲我們沒有聽見罷了。要是等我們看見了、聽見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要是等殺到我們身上動手的時候那就後悔遲了。
所以趁日本強盜在離我們還遠的地方就應該趕上前去，幫助我們前方的將士殺他個乾乾淨淨，救出我們的同胞，收復我們的國土，並且免得我們的子子孫孫都當亡國奴。只要我們明白這個道理，不用說政府派我們到前方去不應該推辭，就是不准我們到前方去，我們也要自告奮勇地要求殺敵。
我們去後的家庭有政府或保甲幫我們照料，有應當請政府救濟的地方也不必擔心。打不死我們凱歌歸來，要享受同胞的歡迎和國家的優待。縱然打死了，我們是為國犧牲也是非常光榮的。壯丁同胞呀！人生必有死，就看生得有樂趣不？就是看死的有價值不？我們上前去吧！我們上前去吧！』
和平娃兒，你當明白『守土有責，匹夫無命』這個道理。爹爹當年看著這些字，聽著從前線傳來的消息滿大街嗚嗚泱泱地傳，你覺得爹爹能光看著卻一點點都無動於衷嗎？我想但凡是個正常的男人，遇到這樣的情況都沒辦法無動於衷的。咱四川是後方，可前線的弟兄們，我們同一祖國的同胞在流血在受著苦難，爹爹不能光是眼睜睜地看著呀。」
李和平攥著滑鼠的手微微發抖，眼淚早已幾度模糊了視線。屏幕上李常安仍在說：「爹托人給家裡帶了口信，還有二十五塊法幣（1935年國民政府推行法幣政策，禁止銀元流通，實行外匯本位），是入伍時部隊發的安家費，你娘收到了嗎……」說到最後李常安的眼眶也紅了，他對著屏幕深深鞠了一躬，像是對著昔日已逝的妻兒：「委屈你們娘們了。娃兒呀，好生照顧你娘，好好過日子。爹要去跟弟兄們匯合了，此去若不能歸，也算是盡了咱川人的本分。」他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留下一句輕聲的「保重」，消失在屏幕里。
輕輕摘下老花鏡，李和平捂住了臉。幾十年的思念與疑惑，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水，跨越時空，與父親完成了遲來的告別。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在他的手背上，李和平抬起頭見是老伴兒，手上還端著杯熱茶。把熱茶遞到李和平的手裡，李奶奶微笑道：「現在的娃兒可真能幹，做得跟你老漢兒還怪像哩，看得像真的一樣。」
李和平曉得這段遊戲情節必定是孟響專門為他個人加進遊戲裡的，李和平動容地點頭：「孟響娃兒有心咯。」
李奶奶也點了點頭，卻輕輕地嘆了一聲：「父親的那幾位兄弟，他們的家人你尋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頭緒，今年是抗戰紀念八十周年，我看街上、社區都在做宣傳，日子也難得，不如讓他們幾位老人家入土為安吧。」
李和平輕輕地點頭：「是啊，這麼多年了，可能真的再也尋不到他們的家人了，我就代替他們的孝子做這件事吧。」
接下來的幾天，李和平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哪兒也不去，全部的時間都花在了遊戲上。老伴兒第一次從始到終都沒有干涉過他。
點開不同的地圖，川軍將士當年在這片土地上參與過的戰場用醒目的金色界標逐一被標註出來，李和平操控著滑鼠停在一個地名上：滕縣。
激烈的戰爭結束，一張老照片緩緩浮現在屏幕里，照片上是四個並排的川軍戰士的背影，其中的一位緩緩轉過了身，朝著李和平露出溫和寬厚的微笑：「咱叫張長海，守衛滕縣的時候沒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滕縣丟不得，那是徐州的門戶。咱們全營弟兄，沒一個投降的。現在咱們國家的日子好了，有高樓，有汽車，咱們當年想護的就是這樣的日子呀。大學生娃兒們，要珍惜這太平，好好做事，讓咱國家越來越強，這樣咱們在地下也能瞑目嘍。」
關掉地圖，李和平又找到武漢會戰地圖點開。果然，老照片再次浮現，一人利落轉過身來。那人手持大刀，精神抖擻地綰出個漂亮的刀花，一聲洪亮的高吼：「袍哥人家決不拉稀擺帶，保家衛國算咱一個，咱是袍哥出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咱叫陳健娃。」李和平忍不住輕笑自語：「嘿，孟響這娃兒，這人物做得還真像，就跟他見過人家一樣。」
關閉武漢會戰的地圖，李和平又點開了隨棗會戰的地圖，老照片上第三個人慢慢轉過身來，這次轉過身來的是一位很年輕的小戰士。小戰士咧開嘴，露出個很陽光的笑：「我叫江二牛，犧牲時候才十九歲，跟你們這些大學生一般大，可惜我沒有你們幸運，我沒有機會讀書，連初小都沒讀過，咱家實在太窮了，咱原本是要靠放牛為生哩，所以我爹娘給我起名叫江二牛。你們替我好生讀書，好生建設咱們的國家，咱們的國家變得這樣強大了，咱覺得咱犧牲得一點兒也不冤。」
點開湘西地圖，照片上最後一位戰士慢慢地轉過身來，這位戰士相貌已中年，目光沉著銳利，李和平細心地發現他身穿的軍裝肩膀上戴著排長的徽章：「咱叫劉存富，一九四五年犧牲在湘西戰役的戰場上。咱們守的是陣地，也是你們後輩的安穩日子。現在的娃娃們能安安心心讀書，不用躲槍子，咱們這血就沒白流。」他頓了頓，笑著補充，「四川的臘肉香，咱到死都記得，你們要好好吃，好好活。」
遊戲結束，屏幕上浮現出一張翻了黃的老報紙，是一九四五年十月八日的《新華日報》。報紙的版面上，一篇《感謝四川人民》的社論格外醒目，字裡行間滿是對川軍將士的敬意，對四川百姓的感謝……
摘下老花鏡，李和平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機撥打孟響的電話。
「喂，李爺爺，有啥子事兒嗎？」
「沒事兒，就想告訴你，遊戲我已經玩過了，你們做得好，做得實在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