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鏡後的眼睛
林默坐在辦公室里,盯著那本《史記》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窗外天亮了,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光影。他一夜沒睡,眼眶發紅,腦子倒是清醒。
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
這句話他翻來覆去讀了幾十遍,每個字都快刻進腦子裡了。
入侵者為什麼要圈出這句?
林默揉了揉太陽穴,開始拆解。
從山上見。山上,高處。
見丞相車騎眾。丞相是百官之首,車騎是儀仗隊伍。放在現代語境裡,丞相車騎就是官方力量的象徵。
而他現在身處的地方,恰好就是官方力量的核心——警局。
入侵者在暗示什麼?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往下看。
刑偵支隊在三樓,下面是停車場和大門。從這個角度確實能俯瞰進出警局的人和車。
但這不對。
從山上見,重點不是往下看,而是從高處觀察。誰能在警局內部,從高處觀察所有人的動向?
林默腦海里閃過一個畫面。
審訊室後面的單向玻璃觀察間。
那個房間位於審訊室正後方,通過單向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審訊室內的一切。嫌疑人看不到觀察間裡的人,但觀察間裡的人能把嫌疑人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看清楚。
而且,觀察間的位置比審訊室高出半層,正好符合從山上見的描述。
林默呼吸急促起來。
小周說過,那條詭異簡訊的信號源在警局內部,但具體位置鎖定不了。如果信號發射器就藏在觀察間裡呢?
那個地方平時很少有人去,只有重大案件審訊時才會啟用。而且觀察間的門禁權限只有隊長級別以上才有。
林默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早上七點十五分。
大部分同事還沒上班,正是行動的好時機。
他把《史記》塞進抽屜,起身朝門外走去。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值班室傳來稀稀拉拉的說話聲。
林默放輕腳步,避開監控死角,朝地下一層的審訊區走去。
審訊區在地下一層最深處,平時很少有人來。
林默刷開門禁,走進昏暗的走廊。兩側是四間審訊室,盡頭就是觀察間的入口。
他沒開燈,借著應急指示燈的微弱光線往前走。
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
林默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在觀察間門口停下。
門是鎖著的,但這難不倒他。
林默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萬能鑰匙,這是他當刑警時養成的習慣。
咔嚓一聲,門開了。
觀察間不大,十來平米,正對著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占據了整面牆。
房間裡擺著幾把椅子和一張桌子,桌上有台老舊的錄音設備。
林默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光柱掃過房間的每個角落。
地面乾淨,沒有腳印。桌椅擺放整齊,錄音設備上落了一層薄灰。看起來很久沒人用過了。
他走到單向玻璃前,仔細觀察玻璃的邊框。
目光落在玻璃右下角的邊框上。
那裡有一顆螺絲,和其他螺絲的顏色略有不同。
其他螺絲都是暗銀色,帶著歲月的鏽跡。唯獨這顆,銀光閃亮,像是新換的。
林默蹲下身,湊近了看。
螺絲的十字槽里有細微的劃痕,是被螺絲刀擰動過的痕跡。而且劃痕很新,不超過一周。
他從口袋裡掏出瑞士軍刀,小心翼翼地把螺絲擰下來。
螺絲比正常的要長,尾部連著一個米粒大小的黑色圓柱體。
林默把它放在手心裡,用手電照著仔細觀察。
微型信號發射器,做工極其精密。圓柱體表面有細密的電路紋路,一端是天線,另一端是電池倉。
小周說那條詭異簡訊的信號源在警局內部但鎖定不了具體位置,就是因為這東西。它發射的信號會在整個建築內反射,形成多個虛假信號源。
林默把發射器翻過來,在底部發現了一個標記。
極小的圖案,肉眼幾乎看不清。
他把手機湊近,用最大倍數的變焦拍了張照片,然後放大。
圖案清晰了。
一張白色的面具,面具上沒有五官,只有兩個空洞的眼眶。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面具。
秦始皇消散前警告過他,小心那個戴面具的人。沈夜也說過,規則怪談背後有人在操控。
現在林默知道了。
那個組織叫白面具,他們已經滲透進了警局。
林默把發射器攥在手心裡,抬頭看向那面單向玻璃。
玻璃很乾淨,映出他自己的臉。眼眶發紅,胡茬冒出來,一夜沒睡的疲憊寫在臉上。
但就在他準備收回目光時,餘光捕捉到一絲異常。
玻璃里的倒影動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他身後的某個位置,有個模糊的人影晃了一下。
林默猛地轉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觀察間,幾把椅子,一張桌子,老舊的錄音設備。
他又轉回來看玻璃。
倒影里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房間中央。
林默眯起眼睛,慢慢走近玻璃。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玻璃表面。冰涼,光滑。
但他的直覺在瘋狂示警。
十年刑警磨出來的本能。
林默貼近玻璃,幾乎把臉懟上去,仔細觀察玻璃的內部結構。
單向玻璃是雙層的,中間有一層極薄的金屬膜。正常情況下,這層金屬膜應該是均勻的。
但林默發現,玻璃的某個區域,金屬膜的顏色略有不同。
那個區域大概有巴掌大小,位於玻璃的正中央偏下位置。如果不是貼得這麼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林默用手電照過去。
光線穿透玻璃,照進審訊室。但在那個巴掌大的區域,光線似乎被什麼東西吸收了一部分,沒有完全透過去。
玻璃夾層里有東西。
林默後退一步,重新審視這面玻璃。
七日之內,找到鏡中人。
鏡中人。
他一直以為這是個比喻,指的是躲在暗處監視他的人。但現在他意識到,這可能是字面意思。
有人藏在鏡子裡。
或者說,有人利用某種規則力量,把自己藏進了鏡面的夾層空間。
林默剛從秦始皇陵副本里出來,見過兵馬俑復活,見過兩千年前的亡魂,見過規則的力量能扭曲現實。
相比之下,藏在鏡子裡算什麼?
林默再次湊近玻璃,盯著那個異常區域。
他看到了。
在玻璃夾層的深處,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只有兩個漆黑的瞳孔,正透過玻璃,直直地盯著他。
林默的後背冷汗直冒。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尖叫,只是死死地和那雙眼睛對視。
十年刑警生涯,他見過太多死人的眼睛。空洞的、恐懼的、絕望的、怨恨的。但沒有一雙眼睛像這雙一樣,讓他從骨子裡感到寒冷。
那不是人的眼睛。
觀察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林默條件反射地轉身,手已經摸向腰間的配槍。
門口站著一個人,四十出頭,國字臉,眉頭緊鎖。
刑偵支隊副隊長,趙剛。
林默的老對頭,也是他這個位置最有力的競爭者。
趙剛看到林默,臉色變得很難看。
「林默,你在這幹什麼?」
林默鬆開握槍的手,神色如常。
「查案。」
「查案?」趙剛走進來,目光掃過房間,
「審訊區是你想來就來的地方?你有審批手續嗎?」
「我是隊長,這裡我有權限進。」
「你是隊長,但你失蹤了兩天。」趙剛盯著他,
「局裡都傳遍了,說你出事了。結果你大半夜跑到審訊區來,鬼鬼祟祟的,你到底在搞什麼?」
林默沒有回答,而是反問: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趙剛愣了一下。
「值班室的人看到你往地下走,覺得奇怪,就通知我了。」
林默盯著趙剛的眼睛,觀察他的微表情。
瞳孔沒有放大,呼吸平穩,說話時目光沒有躲閃。這些都是沒有說謊的特徵。
但林默沒有放鬆警惕。
「趙剛,你進來之前,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趙剛皺眉。
「什麼其他人?這大半夜的,審訊區除了你還能有誰?」
林默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頭。
「沒什麼,我查完了,走吧。」
他從趙剛身邊走過,沒有回頭看那面玻璃。
但他知道,那雙眼睛還在玻璃里,盯著他的背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區,趙剛一直跟在林默身後。
走到樓梯口時,趙剛開口了。
「林默,你到底在查什麼?」
林默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連環死亡案。」
「那案子不是已經移交給市局了嗎?」趙剛皺眉,
「上面的意思是讓我們別插手,你怎麼還在查?」
林默盯著趙剛的眼睛。
「誰讓你來盯著我的?」
趙剛臉色一變。
「什麼意思?」
「我失蹤兩天,你不問我去哪了,不問我怎麼回來的,上來就質問我在審訊區幹什麼。」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趙剛,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趙剛後退半步,神色有些慌亂。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看你行為反常,過來看看。」
林默盯著他看了幾秒。
趙剛的眼神在躲閃,但那種躲閃不是心虛,更像是害怕。
他在怕什麼?
林默收回目光,轉身繼續上樓。
「林默!」趙剛在身後喊道,
「你最近小心點,局裡最近不太平。」
林默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清楚。」趙剛的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感覺……有人在盯著我們。」
林默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剛站在樓梯口,臉色發白,眼神裡帶著恐懼。那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害怕。
他也察覺到了。
林默沒有多說,快步上了樓。
回到辦公室,他把門反鎖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微型發射器。
白面具的標記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林默把發射器放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打開電腦,調出張明遠的案卷。
穿越歷史體驗館。
這是張明遠生前最後接觸的地方,也是連環死亡案所有死者的共同點。
林默查了一下這家體驗館的信息。
註冊地址在HQ市郊區,法人代表是個叫陳遠的人,公司成立於三年前,主營業務是沉浸式歷史體驗服務。
三年前。
沈夜說過,影組織成立於三年前,規則怪談的存在也是在兩年前確認的。時間線吻合。
林默又查了陳遠的個人信息,結果讓他眉頭緊鎖。
此人沒有任何社會關係記錄,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身份證號對應的戶籍地址是個早就拆遷的老小區,根本不存在。
這是個假身份。
林默關掉電腦,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街上車水馬龍,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在這層正常的表象之下,有一張巨大的網正在收緊。
白面具組織滲透了警局,在審訊室的觀察間裡安裝了監控設備。他們能操控死人的手機發簡訊,能在鏡子的夾層里藏人。
而那個穿越歷史體驗館,很可能就是他們在現實世界的據點。
林默看了眼手機,時間顯示上午九點十七分。
七天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將近十個小時。
他沒有時間慢慢查了。
林默拿起車鑰匙,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里,幾個同事正在閒聊,看到他出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林默沒有理會,徑直朝電梯走去。
他要去穿越歷史體驗館,親眼看看那個地方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林默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又是一條簡訊,發送者還是那串亂碼號碼。
他點開簡訊,上面只有四個字。
「別來找我。」
林默盯著這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不讓他去,他偏要去。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林默大步走出警局。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某個角落,一面普通的玻璃窗里,那雙漆黑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