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鬼市暗流
諾基亞震了。
林默正盯著天花板數裂縫，第三十七道。
地下室悶，熱得像要發霉。他在行軍床上躺了六個小時，除了上廁所沒動過。不敢開門，外面到處是眼睛。
手機又震。
林默翻身坐起，拿過那部破諾基亞。
王鐵柱的簡訊。
【馬三，鬼市，城西老火車站地下。周三周六開市，今天正好。這人膽小，一嚇就招。裝備在入口修鞋攤，找瘸腿老頭，報我名字。】
四點二十。
鬼市傍晚開張，一直到後半夜。還有時間。
城西老火車站林默知道，十幾年前廢了，後來讓倒賣古董的占了。刑偵隊查過幾次，都撲空。上面覺得沒油水，就不管了。
沒想到有一天，他得以逃犯身份去那兒。
林默從床底拖出帆布包。一套舊衣服，灰夾克和洗白的牛仔褲。一頂鴨舌帽，能擋住大半張臉。一副平光眼鏡，磨砂鏡片，不反光。
不反光。
這是關鍵。
換好衣服，對著牆壁整了整。不敢照鏡子，連手機屏幕都不敢看。那雙眼睛隨時會出現在反光面上。
手腕上的印記跳了一下。
青色紋路比早上更清了，像只要睜開的眼睛。
四十一小時。
倒計時還在走。
他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冥燭，摧毀錨點，解除印記。否則四十一小時後，他就不是林默了。
會是鏡子裡那個微笑的東西。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被黑布蒙住的穿衣鏡。
黑布不動，但他知道，後面有東西在等。
等他犯錯。
等他露破綻。
等四十一小時歸零。
林默拉開門。
鬼市。馬三。冥燭。
一步一步來。
***
城西老火車站比記憶中更破。
鐵軌鏽成了紅褐色，站台水泥板裂了好幾道口子，野草從縫裡鑽出來，長得比人高。候車大廳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幾塊蒙著厚灰，照不出人影。
林默鬆了口氣。
沒有反光面，入口安全。
修鞋攤在站台東側，瘸腿老頭蹲在馬紮上，面前擺著幾雙破鞋和工具。林默走過去，壓低聲音報了王鐵柱的名字。
老頭看他一眼，從腳邊帆布袋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
林默打開。
摺疊刀，刀柄包著黑膠皮，刀刃泛冷光。還有小手電，和一包壓縮餅乾。
王鐵柱想得周到。
林默把東西塞進口袋，朝老頭點頭，轉身往站台深處走。
鬼市入口在地下。
順著樓梯往下，空氣越來越潮，帶著霉味和泥土的腥氣。樓梯拐了三道彎，通向一條狹長的地下通道。
通道兩側掛著昏黃燈泡，暗得像鬼火。
林默放慢腳步，啟動真相之眼。
金色文字浮現。
【環境掃描中……】
【檢測到反光物體：銅器攤位3處，玻璃器皿攤位2處，金屬首飾攤位4處】
【警告：前方二十米處有高反光銅鏡，建議繞行】
林默默記下位置。
通道盡頭豁然開闊，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出現眼前。
鬼市。
幾百個攤位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攤主或坐或蹲，面前擺著各種古董雜貨。青銅器、玉器、瓷器、字畫，還有些叫不出名的老物件。買家三三兩兩穿行其間，壓低聲音討價還價。
沒人大聲說話，整個市場安靜得詭異。
林默混進人群，低頭往前走。
目光不斷掃過周圍攤位，刻意避開那些反光器皿。右前方出現賣銅鏡的攤位，他立刻繞了個彎，從另一側走過。
手腕上的印記微微跳動，頻率比在地下室快了。
這裡反光物太多了，鏡中人的感知在增強。
林默加快腳步，按王鐵柱給的信息，往市場西北角走。馬三的攤位應該在那邊，靠近一根生鏽鐵柱子。
穿過幾排攤位，他看到了。
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面前鋪著塊髒布，上面擺著十幾件青銅器和玉佩。男人留著稀疏山羊鬍，眼珠子滴溜溜轉，一看就不老實。
馬三。
三年不見，這傢伙瘦了不少，但那副賊眉鼠眼的樣子沒變。
林默沒直接過去，在旁邊攤位前停下，假裝看貨。
得先觀察馬三的狀態，確認周圍沒埋伏。
真相之眼再次啟動。
金色文字浮現。
【目標：馬三，47歲，前科：走私文物】
【當前狀態：緊張，頻繁觀察四周，疑似在躲避某人】
【攤位物品掃描：贗品率92%，僅有兩件為真品（漢代銅錢、宋代瓷片）】
林默嘴角微揚。
百分之九十二贗品率，馬三這幾年混得不怎麼樣。
他正要走過去，馬三突然站起來，眼神往這邊瞟了一眼，轉身就跑。
這傢伙認出他了？
不可能，帽子眼鏡都戴著，臉都遮了大半。
但馬三確實在跑，跑得飛快，像只受驚的兔子。
林默邁開腿就追。
鬼市通道七拐八彎，馬三跑得像泥鰍，專挑人多的地方鑽。林默緊跟在後面，不敢跑太快，怕引起注意。這地方規矩多，追人打架是大忌，被管事的抓住要吃大虧。
馬三拐進死胡同，發現沒路了，轉身要往回跑。
林默已經堵在出口。
「馬三，三年不見，腿腳倒是利索了。」
馬三臉色煞白，背貼著牆，眼珠子亂轉。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麼馬三。」
「行，那我換個說法。」林默往前兩步，「攤位上那件青銅爵，底部銘文是硫酸做舊的，最多三個月。那塊玉佩，和田玉皮色是染的，紫外燈一照就露餡。還有那套戰國銅錢，現代翻砂鑄的，連模具接縫都沒打磨。」
馬三臉上血色褪乾淨了。
「你到底是誰？」
「林默。」林默摘下眼鏡，「刑偵支隊的林默，三年前送你進去的那個。」
馬三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林、林隊，您這是……我出來之後規規矩矩的，真沒幹什麼啊。」
「規規矩矩？」林默指了指他攤位方向，「十四件東西，十三件假的，你管這叫規矩？」
馬三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林默沒給他喘息機會，「那件漢代銅鏡倒是真的，不過來路不乾淨吧？去年洛陽那批被盜墓葬品里，好像就有這麼一件。」
「我沒有！那是我收的！」
「收的？從誰手裡收的？有票據嗎？有來源證明嗎？」
馬三徹底慌了，撲通一聲跪下。
「林隊，您高抬貴手，我上有老下有小，真不能再進去了。您要什麼，我都配合，求您了。」
林默蹲下，和他平視。
「我要一樣東西，你幫我弄到，今天的事我當沒看見。」
「什麼東西？」
「冥燭。」
馬三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是驚恐。
見鬼一樣的驚恐。
「你、你怎麼知道這東西？」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林默盯著他眼睛，「說吧，哪能弄到？」
馬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
「林隊，這東西邪門。我在這行混二十多年，什麼髒東西都見過，但冥燭……那玩意兒不是人用的。」
「少廢話，有沒有？」
「以前有。」馬三舔了舔嘴唇，「但最近半年，全被人收走了。出價高得離譜，有多少收多少，一根不剩。」
「誰收的？」
馬三猶豫了一下，湊近林默耳邊。
「一群戴白面具的人。」
白面具。
果然是他們。
「還有別的渠道嗎？」
「有一個。」馬三說，「城東有個姓孫的，專門走私這種陰門邪物。他手裡應該還藏著一根，但那是半成品，沒煉化完全，用起來有風險。」
「什麼風險？」
「我不知道，我只是聽說。」馬三搖頭，「林隊，我勸您別碰這東西，真的會出人命。」
林默沒接話，正要繼續問那個姓孫的地址，手腕上的印記突然劇烈跳動。
不是普通跳動。
是警報。
林默猛地轉頭，目光掃過胡同口。
沒人。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像有無數雙眼睛同時盯著他。
真相之眼自動激活。
金色文字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鏡像共鳴】
【來源：東北方向銅器攤位，戰國銅鏡】
【狀態：鏡中人意識正在投射，鏡像定位已完成】
【危險等級：極高】
糟了。
他被發現了。
不是馬三出賣，是那些該死的銅鏡。鬼市到處是古董，銅鏡、銅盆、銅器，每一件都可能是鏡中人的眼睛。躲得再小心，也躲不過這麼多反光面。
「走！」林默一把拽起馬三，「帶我從後門出去！」
「什麼？」
「別問，快走！」
兩人剛跑出胡同，林默就看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鬼市中央銅器攤位上，一面巴掌大的戰國銅鏡在震動。鏡面泛起漣漪，像水波盪開。
鏡子裡沒倒影。
只有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微笑。
周圍攤主和買家都沒注意異常，還在討價還價，渾然不知危險逼近。
但林默看到了。
那些銅器、銅鏡、甚至銅錢，都在發出微弱光芒。它們在共鳴，在呼應那面戰國銅鏡。
整個鬼市，都變成了鏡中人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林默注意到一個正在挑選銅鏡的中年男人。
那人動作很僵硬，像提線木偶。他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默方向，嘴角掛著和鏡中人一樣的微笑。
被控制了。
林默沒猶豫，一把扯下馬三脖子上的圍巾，蒙住自己的臉。
「跟我走，別回頭。」
他拽著馬三往反方向跑，專挑堆滿雜物的攤位之間穿行。那些地方光線最暗，反光面最少。
身後傳來騷動。
那個被控制的中年男人開始往這邊走，步伐僵硬，但速度不慢。更可怕的是，他不是一個人。林默用餘光掃過，至少還有三個人動作變得不對勁，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鏡中人在借用他們的身體。
不是完全控制，只是暫時操縱。那些人眼神空洞，嘴角掛著同樣的弧度。
四個傀儡，四個方向，正在合圍。
馬三嚇得腿軟，被林默半拖半拽往前跑。
「林隊，那些人怎麼回事？」
「別管，找出口。」
「前面是死路！」
林默停下，四周掃了一圈。馬三說得沒錯，通道盡頭是堵實心牆，唯一出路被兩個傀儡堵住了。
手腕上的印記跳得像要炸開。
真相之眼在瘋狂預警，但林默沒啟動。現在不是時候，每次使用都會消耗精力，他需要保存體力應對接下來的逃亡。
傀儡越來越近。
林默目光落在旁邊一個攤位上，那裡堆著一堆破舊布料和衣服。
有了。
「馬三，那個姓孫的住哪？」
「什麼？」
「冥燭，半成品，姓孫的住哪？」林默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現在告訴我，我就帶你出去。」
馬三哆嗦著報出地址，城東舊貨市場後面筒子樓，三單元502。
林默記住了。
下一秒，他抓起攤位上一塊黑布，用力甩向最近那面銅鏡。
黑布準確蓋住鏡面。
銅鏡震動停了。
那雙微笑的眼睛消失了。
四個傀儡同時頓住，像斷了線的木偶。他們茫然站在原地，眼神逐漸恢復清明，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林默沒停留，拽著馬三從傀儡之間的縫隙鑽過，一路狂奔。
身後鬼市陷入混亂，有人喊叫，有人推搡。林默顧不上這些，他只知道必須在鏡中人找到下一個錨點前離開這裡。
衝出地下通道，夜風撲面而來。
林默鬆開馬三，頭也不回往城東方向跑。
馬三癱坐在地上，看著林默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經歷了什麼，但有一點很清楚。
那個叫林默的刑警，惹上了不該惹的東西。
而他馬三，最好把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
林默跑出三條街才停下，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手腕上的印記還在跳，但頻率降下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青色紋路比剛才又清晰了幾分。那隻眼睛輪廓已經完全成型，像隨時會睜開。
三十九小時。
倒計時又少了兩小時。
剛才在鬼市的暴露加速了鏡像因子的活性。
林默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壞消息壓下去。
城東，舊貨市場，筒子樓，三單元502。
半成品冥燭。
他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