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入住群租房


  「看來我是多餘的,打擾了你特立獨行的空靈和封閉的世界。」

  「不是,我就是特別喜歡這個地方。」

  「大城市的人吃慣了山珍海味就想吃點野菜,你現在就是這種情況。但是如果野菜吃多了,你逃也來不及。」溫師傅形象地比喻道。

  我笑了,「你撿到漂亮石頭了嗎?」

  「當然撿到了,你呢?一塊也沒撿到?」溫師傅一拍大腿,「哎呀,我真後悔,幹嘛剛才不跟你打賭呢?輸的人要受到懲罰。」

  我輕哼一聲,「如果要下賭,我就不會睡覺了,那麼輸的肯定是你。我們就賭錢,你這一天就白幹了。」

  「白干也無所謂,千金難買心頭喜歡。」

  

  我看著溫師傅,他的臉溫柔端莊,跟唐僧一樣。他也看著我,眼裡儘管沒有笑容,但充滿深情。

  「讓我看看你撿到的石頭。」我避開這種目光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四塊雞蛋大小的石頭,然後拿水灑在上面,「要浸水才好看。」

  一塊石頭是粉紅色的,一塊是黑色的還戴著一頂白帽子,一塊有著綠條紋,另一塊最神奇,好像是一張鬼臉。怎麼我一路走來就看不到這樣的奇石呢?偏偏他能找到。

  「哎呀,好漂亮,能送給我嗎?」

  「這些石頭不值錢,還重,帶回去不值當,扔了吧。」

  我把四塊石頭捧在手心裡,「雖然不值錢,可是有紀念意義呀,看到它們,我就會想起和田,想到你。」

  溫師傅突然不說話了,怔怔地看著我。

  「怎麼了?」我朝他抬起頭。

  「你真的會想到我嗎?」

  「就算沒有這四塊石頭,我也不會忘了你的。」我笑著說。

  「那你也撿一塊石頭送給我吧,好讓我看到它,就想起曾經和一個大上海來的作家發生過的交集。」

  「石頭屬於和田,只能你送我,不能我送你。回車上,我從包里找一樣有紀念意義的東西給你。」

  我們回到車上,溫師傅開著車,去看波波娜水庫。我翻找著包里的東西,找到一個小葫蘆,已經跟了我十幾年了,都磨得鋥光發亮了。

  「吶,這個小葫蘆送你,放在你車上,保平安的。」

  溫師傅邊開車邊扭頭看了看小葫蘆,「這麼可愛啊,是你的心頭之物,我能收嗎?」

  「如果你是好人,那你就能收。葫蘆是降妖的,只保護好人。」

  溫師傅接過小葫蘆,在臉上蹭了蹭,放到了口袋裡,「那我當之無愧了。」

  車子行駛到波波娜水庫的時候,瓊脂清冰般晶瑩閃亮的水侵入眼帘,讓處在一種緩慢的休憩狀態中的我不由得精神一陣振奮,一種無法抗拒的強烈願望想把這潭水擁入懷中。我跳下車,站在這一潭美玉般的水前,完全沉浸在這種愉悅的欣賞中,就像我在上海的家中賞玉那般。

  溫師傅從車裡拿出來食物,是我們為今天準備的午餐——酸奶粽子和烤羊排,烤羊排80元一公斤,酸奶粽子5元一個。

  「曾經的玉龍喀什河也應該像這水庫的水一樣美吧?現在被挖得千瘡百孔了。」我坐在石塊上面,邊吃酸奶粽子邊問溫師傅。酸奶粽子軟糯糯的,甜甜的,非常對我胃口。

  「有利益的地方都有殺戮。」

  他用了殺戮這兩個字,我覺得特別貼切。

  「說個關於和田,關於和田玉的故事給我聽聽吧。」

  溫師傅看看我,性感地一笑,「我只知道陰人招玉的故事。女人屬陰,和田玉也屬陰,兩者磁場一樣。所以古代的時候,到了晚上,女人就脫光衣服,踏著月光來到河裡,往往能採到玉。」

  那時候的玉龍喀什河水波輕漾,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現出寶石光的顏色,幾個曼妙的裸體踏著月色,漸漸潛入到河裡,不一會兒,就有一個美麗的維吾爾族婦女托著一顆羊脂白玉破水而出,緊接著,接二連三的妙人兒都找到了五光十色的美玉。

  我的眼前呈現出很強的畫面感。

  「怪不得,在上海的時候我總能找到玉,算命先生說我是大陰體質,原來是負負的正。」

  「你能招到玉不是陰人招玉,而是厚德載物。」溫師傅笑著說。

  「怎麼看出來我有厚德的?」

  溫師傅笑而不答,我也不再追問。

  陽光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柔和起來,天空更顯得無比廣闊。我們拍了些照片後走回程路了,美好的一天總是過得那麼快,但同時密度也是最大的。我喜歡這個地方,一切是那麼自然而然,仿佛我天生就是為這個地方而生。

  五

  太陽西斜,出了一天車子的溫師傅總算有空來接我去看房了。他說房東姓王,大夥都叫她王姐。車子停在一幢很老舊的高樓下,我隨溫師傅乘坐老電梯來到一戶人家門口。王姐已在門口迎接我們,這是個瘦瘦小小,但看上去十分機靈的中年婦女,她熱情地把我們迎進門。

  這套公寓房被切割成了十幾間小屋子,現在還有2間屋子供我選擇,一間小點的每月200元,一間大點的每月300元。雖然我早有思想準備,還是被這種簡陋與艱苦震驚到了。屋子裡沒有家具也就算了,連窗戶都沒有,只有一個席夢思直接放在地上,廚房裡正在燒菜,辣椒的濃烈味道肆無忌憚地跑到了每間屋子裡,卻無處逃遁。

  溫師傅看出了我的窘態,說道,「要不你回去考慮一下吧。」

  還沒等我答話,王姐馬上說,「後面還有好幾個人要租房,你要是現在不能決定的話,我就租給別人了。」

  「不,我現在就決定,租下來。」我把頭轉向溫師傅,「現在你開車送我回賓館,幫我一起把行李拿過來,今晚我就住這裡。」

  「好呀好呀,美女真是爽氣,那你們現在趕緊回去吧,抓緊時間,賓館還能退半天錢。」王姐眉開眼笑。

  「你真要租?」出得門來,溫師傅馬上就問,「我覺得這地方實在不適合你這樣的人租住,你看上去這麼高貴。」

  「體驗生活嘛,當然要住。你說你笨不笨?就算住幾天感覺不可忍受了,就不住唄。一個月也就是賓館一天的錢。」

  「可是太簡陋了,你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我想了一下,「這就算委屈了?」

  溫師傅深深地看向我,「沒想到這樣柔弱的外表之下,有著勢不可當的靈魂」。

  我害怕這樣的目光,會讓我迷失自己。我轉身進入車內,然後迅速轉移話題,「等下安頓好了,我請你去和田夜市吃東西。來和田快一個星期了,都沒去過著名的和田夜市呢。」

  「這可不是我的工作範圍。」溫師傅邊笑邊開車。

  「那我付你工資。」

  「我的意思是說,這不是我的工作範圍,所以該我請你,而不是你請我,因為我是男士。」

  「那怎麼可以?你養家不容易的。我雖然也不是富婆,但我是女人嘛,經濟壓力小,家裡最主要靠老公對不對?」

  「哈哈,你這是什麼話。我養家不容易,你老公養家就容易了?我每天都有進帳,你老公可能還不如我吧?」

  和溫師傅在一起,我們經常能心無隔閡地敞開心扉逗趣、談笑風生,那是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很自然很自然,自然到不分彼此。

  整理好行李箱,我們朝王姐的群租房開去,溫師傅問道,「你租200的還是300的?」

  「當然是300的了,200的也太小了,跟個箱子一樣。」

  「這麼奢侈啊?300的他們稱豪華間,是住兩個人的。」他不失時機地取笑著我。

  貧富差距的困惑讓我一時不想反擊他,「真的嗎?為什麼做玉生意的人會這麼窮?」

  「也有富的呀,富的都住每天一千多的豪華賓館。」

  「那為什麼同樣做玉生意,有的人富得流油,有的人可能連溫飽都解決不了?」問出這個問題,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幼稚版的十萬個為什麼。

  溫師傅思索了一下,「這個問題,你慢慢摸索吧,我也說不清楚,隔行如隔山。」

  「肯定是客戶群不同,富的玉商有有錢的客戶群,窮的玉商客戶群都是工薪階層。一種是暴利的,一種是微利的。良性循環的良性循環,惡性循環的惡性循環,這樣貧富差距就拉大了。」

  「果然是作家,你不是都有答案了嗎?還問我幹什麼?」

  他調侃著我,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王姐那裡,畢竟和田市太小了,市區到郊區才只有2公里。

  溫師傅幫我把行李拿到房間,住宿問題就算解決了,我要開始新生活了,心中莫名地緊張而幸福起來。

  「房東是女的比較好,房客也都是回頭客,與她都熟,你相對是安全的,我也好放心點。」電梯裡溫師傅說。

  「所以真的要謝謝你,幫我解決大問題了。前兩天陪我去玉龍喀什河和喀拉喀什河轉了兩天,你才收我那麼一點點錢,我心中一直過意不去,今天的夜市說什麼也要讓我請你。」

  溫師傅笑而不答,鑽進了車子裡。

  車窗外,天幕低垂,黑夜開始迫向大地。來和田那麼多天了,夜裡一直沒敢出門。今天是第一天看到了太陽落山後的和田街市,心情有些激動。就連晚上都成了奢侈品,和田不光籽玉是昂貴的,夜也是一種價值。看著身邊的溫師傅,我情不自禁感到欣慰。

  夜市就是一條在室內的長長的美食街,裡面全是和田的特色小吃,煙火繚繞,空氣實在不怎麼好。烤羊肉、烤鵝蛋、烤羊蹄、酸奶粽子、西瓜哈密瓜等吃下去,原本飢腸轆轆的胃被撐得連一根粉條都塞不進去了。臨走買了很多花餅,與溫師傅分了一下,準備帶回去做第二天的早點。

  溫師傅開車送我去王姐那裡,這一次,他堅決地不肯再收車費,我也不再強給,揮手與他道別。

  「你明天去哪裡?」他突然下了車,站在我面前問道。

  「說實在的,和田真的沒有什麼地方好逛的,好像就還是玉石巴扎有點意思,就去玉石巴扎吧。」

  「那我明天來接你。」

  說起玉石巴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把我胸前佩戴的翡翠吊墜給他看,「你知道嗎?來和田我不敢戴和田玉,怕被搶了。戴了這個翡翠,我以為沒人看得懂,以為他們都會當玻璃。沒想到去了玉石巴扎,很多人都能看懂,而且估計十幾萬。」

  聽到這話,溫師傅的臉色嚴肅凝重起來,「你戴著十幾萬的吊墜,住在每月兩三百元的地方,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難道你不知道見財起意這句話嗎?你不能住在這裡。」

  「晚了,我賓館都退了,這裡的房費也付了,你至少得讓我住幾天吧。」我攤攤手笑著說。

  「我沒跟你開玩笑。那你把身上的首飾都脫下來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聽我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見他的神色越來越焦慮,為了讓他安心,我脫下吊墜和手鐲,放到口袋裡,「這樣可以了吧?我上樓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溫師傅全神貫注地直視著我,似乎想把這一刻銘記心中。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起來,「幹嘛這麼看我?」

  「注、意、安、全!」

  說完這四個字,溫師傅轉身進了車子。我目送他的車遠去,抬頭看了看天,月亮高懸天空,一半照亮世界,一半又封鎖世界。

  懷著對溫師傅的感激之情,我來到樓上開了門,發現王姐已經走了。我來到我租下的那間房,正想開門,從邊上那扇門裡走出來一個男人,看到我,驚訝地問:「你找誰?」

  「不找誰,我住在這裡。」說著,我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男人驚訝的表情更甚,伸出脖子朝我房間裡看了看,問道:「你就一個人?」

  「嗯。」我正想進門。卻見從房間盡頭的一間屋子裡走出來另一個男人,四十歲左右,五短身材很結實,腦袋相比身體大了點,狡黠的眼睛按在這麼實在的身體和臉上有些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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