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與溫師傅的衝突


  「老丁去哪裡了?怎麼都沒見到他?」我四下張望。

  「他去鄉下收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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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鄉下收料?」我大叫,絲毫不想掩飾我對下鄉收料這件事情的興奮和熱情。

  「不過現在鄉下也沒料了,搭上的時間和路線,並不見得有什麼上算的。」貴哥說。

  我剛想說,我並不為收料,只是想去鄉下看看開開眼界,說不定能找到好素材。嘴巴一張開,突然想起我現在的身份是來自上海的玉商,馬上改口道,「沒去過鄉下,去看看,沒好料也就死心了。」

  「那簡單,」王姐拉著我的手說,「到時候讓老丁陪你去鄉下收料好了。」

  「到時候王姐也去吧。」我感到單獨和這個老丁一起下鄉也太不安全了。

  「可以啊,我們和你一起去,讓老丁開車,我們姐倆坐後面好好聊聊。」

  「太好了。」我上前以超乎尋常的熱情擁抱了王姐。

  「那就這樣說定了。不早了,各回各房休息去吧。」王姐站起身對大家說道。

  直到這時,我才得以在這個群租房裡暢快地呼吸,感覺是真正融入進去了。

  二

  早晨王姐買了很多饢餅,需要吃的人把錢給她,就可以在桌邊吃了,我也懶得下樓,就從她那裡也買了一個餅,就著白開水吃。我看到新疆艾力也來了,坐在那群河南玉商中間。

  「你不是想聽挖玉人的故事嗎?艾力有一肚子這樣的故事,讓他說給你聽。」王姐說。

  我和新疆艾力對視一下,他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對挖玉人的故事有興趣?」

  我也回報一個尷尬的笑容,「能說幾個嗎?」

  他呵呵了兩聲後說開了,「十多年前,有個人借了親戚朋友的錢買了挖掘機挖玉,但連續一年時間,沒有挖到像樣的石頭,親友們都不停向他追債。一天晚上他通知了所有的親友,說第二天早晨在河岸邊的一個地方還錢,但是等第二天親友趕來的時候,發現他的屍體吊在挖掘機上。另一個人看到這個景象,決定鋌而走險,獨自進黑山村找玉,因為他也欠了兄弟姐妹很多錢。黑山村里沒有信號,一個多月了也沒找到玉,沒法跟家裡人聯繫,帶去的饢也快吃光了,到處是野獸。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意外地找到了一塊上好的大個頭羊脂玉。下山後賣了個好價錢,連本帶利還清兄弟姐妹的錢以後,他再也不做挖玉人了,因為那是提著腦袋的營生。」

  新疆艾力講的事情顯然比昨天那幾個河南玉商說的要鮮活生動多了,但是聽了讓人心裡難受,早飯也吃不下去了。

  「黑山村地勢很險惡嗎?」

  「那是個古老的村落,山路要翻過四五個達坂,很險峻。彎曲的山路上碰不到人,道路是毛驢蹄子踏出來的深溝。有82道彎路,車和人進不去,只有靠毛驢拉進去。村子裡的人一輩子也沒有走出去過。」說到這裡,新疆艾力突然笑了,「但是現在進黑山村的人多了,村民也知道玉石能賣錢了,我們已經越來越難撿到漏了。」

  「但是總有漏網之魚呀。」

  「當然,你想去嗎?想去下次帶你去。」

  「想啊。」我開始沉浸在對黑山村的嶄新的幻想之中。

  「我也給你說個故事。」一個玉商說道,「很久以前,有三個挖玉人,挖出了一塊好玉,準備賣了錢平分。回去後,其中一個人猜想那個地方肯定還有好玉,就瞞著另兩個人,獨自踏著夜色來挖玉,結果玉沒有挖到,挖到了山根,被倒下來的泥土壓死了。所以維吾爾族人中流傳著一句話,心好的人才能挖到好玉,太貪的人會丟命。」

  「為什麼都是十幾年前的故事?近幾年的沒有嗎?」我問。

  「近幾年的故事都一樣,挖不出玉來了,一有好玉挖出來就被大老闆收走了,這些大老闆都是幾千萬資金壓在河床上的。」新疆艾力說。

  我想起了和田那些每天千元以上的豪華賓館,估計就是這些大老闆住的吧。

  「美女,你今天去玉石巴扎嗎?去的話可以帶你一下。」王姐站起身來問。

  「那最好了,我們一起走吧。」

  我看到新疆艾力也站起身來,手裡拿著車鑰匙。

  車是新疆艾力的,王姐坐在副駕駛座上,我一個人坐在後排。他們兩人看起來很親密的樣子,這種親密不像是友誼。

  到了玉石巴扎,我們開始分頭逛,逛著逛著,經常還能碰到。幾次下來,我發現了,王姐和新疆艾力也是玉石巴扎的商販,但是沒有固定攤位,他們是遊走著在打野戰,看到有買玉的,就走過去把兜里的玉給對方看,問他要不要。

  我看到王姐和新疆艾力越來越親密,他們挽著胳膊,笑著,互相用肘輕輕推著對方。他們應該是情人關係,可這年齡差別好像大了點,女的看上去比男的大了有十幾歲。

  此時,溫師傅的電話打過來了,因為我今天沒有叫他的車,他有點不放心。當聽到我是跟王姐在一塊的時候,他放心了。他的這种放心讓我對王姐的依賴感更加強烈。

  掛斷電話,我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有人關心你,比在熟悉的城市的關心要有感觸多了。

  逛了一會,我打算走了,但是王姐和艾力要堅持到市場關門。他們攤開手掌中的小籽給我看,我知道他們想讓我來買,他們今天一天誰也沒有開張。雖然價格不便宜,但看他們辛苦一天無所收穫,加上又是搭他們車來的,以後也免不了麻煩他們,就買下了。回去可以穿一串手串,比在上海買還要貴許多。

  他們心花怒放,對我愈加熱情,讓我去附近逛逛,等市場關門可以搭他們的車回去。我看了看時間,離市場關門還有兩個多小時,加上肚子又餓,還是婉拒了。

  我打了溫師傅的電話,他正好有空。我站在橋頭等他來接我,一邊在想接下去我要去哪裡,回去顯然太早了。風吹著我的頭髮,心中莫名湧起一種淒涼來。

  溫師傅的車很快就到了,一看到他溫和的笑容,就有一種憂愁全無,心花怒放的魔力。

  「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你呢?」

  「我也沒有,找個地方我請你吃飯。」

  溫師傅也不問我想吃什麼,就一路開起來了。車子開到有一家小吃店的路上停了下來,我跟著他走進一家店堂,很乾淨也很安靜,坐下來才發現是吃手抓飯的。

  「我不喜歡吃手抓飯。」我說。

  「吃也沒吃過怎麼知道不喜歡吃呢?你來和田有些日子了,該吃的都吃過了,只是這手抓飯你一直沒有吃過,至少也要品嘗一次吧?再說,這裡環境很幽靜,適合聊天,我正想問問你最近的情況,不住酒店住群租房,我總歸不放心。」

  我看到溫師傅的眼睛閃爍著一種渴望,那是一種朋友的關心,他渴望知道我的近況,我的心再次被他融化了。

  「你放心吧,我一切都好,再說有王姐住在那裡呢。」

  溫師傅露出了勉強的微笑,「王姐雖然是女人,但也不能完全相信她,我也不了解她,沒有單獨打過交道。你出門在外,一切要小心。」

  「你怎麼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幹嘛這麼不放心?」我臉上雖然大大咧咧地笑了,但心裡卻是感動得不要不要的。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你會出事。你真的很缺錢嗎?非要住在那種地方?其實你可以住每天一百多元的酒店,少住些日子就回上海。」

  「不是因為錢。」我想到了我剛剛買的那些小籽,如果不住群租房,我也不會礙於情面去買王姐的籽料,這些籽料夠我住很長一段時間的賓館了,「我需要不同的生活,住在那裡有許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什麼收穫?」

  「過一陣我和王姐他們要去黑山村收料,你上次還騙我說黑山村已經封山了,其實封山是要到11月份。」

  「去黑山村?」溫師傅的眼睛瞪得跟銅陵一樣大,「還收料,搞得你真的像玉商一樣。難怪最近我總是心神不寧,原來癥結在這裡。」

  此時手抓飯上來了,原來不是用手抓的,是用不鏽鋼調羹吃的。飯很油膩,裡面夾雜著一些羊肉,邊上還放著一點醬菜,估計是解油膩的。

  「看你神神叨叨的。」我吃了一口手抓飯,還馬馬虎虎,沒有想像的那麼不堪入口,「去黑山村怎麼了?非得玉商才能收料?玉石愛好者就不能收料了?」

  「可以收料,可是沒有必要冒著這麼大的危險去黑山村收料。」

  「我知道那裡地勢險峻,小心點就沒事了嘛。」

  「不是地勢險峻的問題。」溫師傅頓了一下,停下吃飯的動作,「我怕他們把你賣了。一旦賣了,你是永遠也逃不出來的,因為那個鬼地方四面八方都沒有路,就算讓你跑,你也不可能跑得出來的。」

  「賣了不至於吧,賣了王姐怎麼跟你交代呢?」

  「說你掉到懸崖下面去了,屍骨無存,就可以了。」

  我的心驟然掉到了谷底,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情,也許我真的是太天真了。我惶恐驚愕的表情讓溫師傅笑了出來,這好像是今天我與他見面後,他第一次露出這麼開心的笑容,「很好,你終於聽進去並且想明白了。」

  我掩飾著內心的膽怯,裝出悠閒自在的神態說道,「這也僅僅是你的猜測罷了。」

  「難不成你還想用你的後半生去試試?」

  「要不然等哪天你跟我們一起去?」

  溫師傅扔下調羹,他面前的盤子已經光了,「我可不想陪著你去送命,我家裡還上有老下有小呢。」

  我朝他投去求助的目光,想為自己的彷徨無助尋找支點,但遇到的卻是一雙冰冷的眼睛。這雙眼睛從來都是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的,可現在這是怎麼了?這種不同尋常的目光讓我的內心焦慮不安。從調羹的反光中我看到我的臉色蒼白。

  我們走出飯店,街上是自由輕鬆的歡樂人群。溫師傅嘆了口氣說,「和田市里還是很安全的,但鄉下就說不準了,你沒有必要去冒這種毫無意義的風險,你的日子原本就是很滋潤的,為何要自尋死路?」

  我囁喏地說,「我再想想。」

  溫師傅一臉不耐煩,「我都告訴你危險了,還有什麼好想的?」

  他的脾氣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壞了?本來還想下午時光跟他找個地方玩玩的,但現在我已經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送我回去吧。」

  「這麼早就要回去了?」溫師傅打開車門問。

  「我想問問其他人關於黑山村的事情。」

  「你還是不死心!」溫師傅恨恨地發動起了車子。

  我偷眼看了一下他,他清澈的雙眼和緊閉的嘴唇為他蒙上了堅毅的神采。看來我一直都不了解這個人,他的溫柔與體貼都是對客人的,對朋友就摘下了面具。他是拿我當朋友看了,不然不會對我發脾氣。想明白了這一點,對他的好感似乎更近一層。

  「你的意見對我很重要,黑山村我——我可能不去了。」

  「你最好還是住酒店,不要住群租房了,那種地方魚龍混雜,太不適合你了。」

  「我——我也可以考慮。」

  溫師傅漸漸露出了笑容,「這就對了,任性也要看地方的,尤其是關乎生命的事情。」

  被他這麼一說,我仿佛預見到了會出現的種種可能的困境,但心,卻又那麼不甘。

  到了目的地,正想下車,溫師傅說了一句話,「你聽話的樣子讓你在優雅之外添了人情味,所以女人還是不要太強才可愛。」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只能用尷尬的一笑結束我與他的今天。但我看到,這時在他的眼神里好像重新出現了一種熱情。

  三

  這一天,我在群租房裡看到了老丁,他回來了。想到不久有可能會跟他一起去黑山村,我努力對他產生好感,對他熱情地打招呼,「嗨,老丁,你鄉下收料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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